他牵起缰绳,引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处窝棚。窝棚内空间狭窄,堆着些不知何年留下的、半腐的木板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霉变的气息。项羽松开缰绳,任由马儿自行进入,他则用脚拨开地面的一些垃圾,清出一小块相对干爽的立足之地,将缰绳系在一根看上去还算坚固的撑柱上。
角落里尚有些许未被雪水浸透的、干枯发黑的陈年草秸,他俯身抓起几把,粗略地垫在马匹蹄下,聊以隔开些地面的冰寒湿气。
这简单的动作做完,项羽已觉胸腔内气血隐隐翻腾,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落上的雪粒混在一起,冰冷黏腻。他强压下喉间泛起的腥甜之意,没有片刻停歇,转身又朝院中那辆覆雪的马车走去。
马车是民间常见的带篷双轮式样,木质结构因年岁久远和旅途劳顿已显暗淡陈旧,但赵老栓是个精细人,车辕、轮轴等关键部位都维护得颇为扎实,此刻虽半陷雪中,却无倾覆之虞。车篷上积雪已厚,边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项羽走近,掀开厚重的车帘向里扫了一眼。车厢内除了他们简单的行囊和赵老栓留下的干粮口袋,别无长物。他略一思忖,俯身从车厢底板下摸索出一块原本用来雨天遮盖货物的、边缘磨损的厚重油布。
他抖开油布,那布面积不小,但颇为沉重。项羽吸了口气,双臂发力,将其费力地展开,覆盖在车厢外侧和前半部分车辕之上。油布垂落,虽不能完全掩住马车形状,但在狂风卷雪、视线不明的夜里,至少能模糊其轮廓,减弱其突兀感。在这白茫茫一片的混沌中,些许伪装或许便能争取到一线之差。
最后,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几把干净的新雪,用力在车轮、车辕外侧等可能沾染泥土、显出使用痕迹的部位反复涂抹揉擦。冰冷的雪水浸透了他的手套,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但他动作不停,直至那些部位也覆上了一层相对“自然”的薄雪,与周围环境更融为一色。
做完这一切,项羽立刻直起沈来,再次警惕地环视四周。
风雪怒号依旧,废墟幢幢,而那令人不安的犬吠,似乎……更清晰了些?方向愈发难以捉摸,仿佛来自不止一处。
他不再耽搁,身形一晃,已退回门边,闪身入内,反手将木门掩上。背脊抵住冰凉的门板,他微微阖眼,胸膛起伏,调整着体内那因强行动作而再次紊乱躁动的气息,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贴在了苍白的额角。
“马匹暂且安顿在侧面窝棚,虽不能御寒,可避些风雪。”
他气息稍平,对阴影中的虞瑶低声道,声音带着竭力压制后的平稳:“马车亦作了遮掩。然若来者心存搜寻之念,细致勘察,恐难长久隐匿。”
虞瑶从暗处走出,看着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色与痛楚,心口像被细线紧紧缠绕。她知他此刻每多一分动作,伤势便重一分。但她更明白,若非情势所迫,他绝不会如此。她轻轻颔首,将担忧压入眼底:“如此处置已是周全。只盼赵老伯能速归,我等……亦需早谋脱身之计。”
这段临行前的插曲虽短,却如雪夜中一点微光,映照出绝境之下未泯的周全与默契——不因自身危难而弃同伴之托付,亦不忘在暴风雪与未知杀机中,为那沉默的牲口与笨重的车驾谋求一线生机。
那匹枣红马与覆雪的旧车,此刻静静隐匿于破败窝棚与油布之下,它不仅是工具,亦成了这迷局中一个沉甸甸的承诺。在这愈发凶险的雪夜,任何细微的痕迹,都可能成为决定生死走向的关键。
此刻,院外的世界正等待着虞瑶。她最后检查了一下肩上的药箱,握紧了木棍,对项羽投去深深的一瞥——那一眼中有决绝,有牵挂,更有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扇隔绝了温暖与安全的破败木门,以及门外那个充满未知与杀机的风雪世界。
凛冽的风雪瞬间裹挟了虞瑶单薄的身影。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站在火光边缘,身影如同沉默山岳般的项羽。
他的重瞳在黑暗中,如同两颗饱含痛楚、期待与复杂深意的星辰,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入灵魂深处。
木门在身后掩上,隔绝了那唯一的温暖光源,也隔绝了彼此视线的交汇。虞瑶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恐惧与彷徨,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茫茫雪夜与疯狂的犬吠交响之中。
破屋之内,项羽的身影在火光投映下,拉得悠长而扭曲。他静静地站着,如同亘古存在的石雕。直到虞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他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土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墙灰簌簌落下。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外面疯狂逼近的犬吠声,此刻在他耳中,仿佛都化作了嘲讽的利刺。
瑶儿……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吼,将所有的担忧、愤怒与无力感,都压抑在这死寂的爆发之中。这个雪夜,因那可能存在的“人为”阴影,而显得更加凶险难测。虞瑶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的心尖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