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雪夜,注定漫长而难熬。赵老栓的命运,虞瑶的安危,以及这荒村隐藏的真正秘密,都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与令人心悸的犬吠声中。
木门在身后掩上的刹那,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朽木濒临破碎的呻吟——那并非完全闭合的闷响,而是门轴在歪斜的门框里艰难扭动,粗糙木板相互刮擦,缝隙间灌入的寒风将门板吹得不住震颤的、一连串破碎的声响。仿佛这扇门在用最后的气力发出警告,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门后低低窃笑。
虞瑶的手指离开冰凉门闩的瞬间,便感觉自己被彻底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失去所有庇护的维度。
破屋内的篝火余温、项羽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甚至时间在那狭小空间里缓慢流淌的感知——这一切都被那扇吱呀作响的朽木门扉隔绝,骤然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能冻结骨髓的寒冷,是撕扯着一切有形之物的凄厉风声,以及那从荒村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疯狂的犬吠交响。
她站在门廊下——如果那仅存的两根歪斜木柱和半截塌陷的茅草檐还能被称为“门廊”的话——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并非仅仅因为冷,更因为那种瞬间暴露在无边空旷与恶意下的孤立无援。
她强迫自己停下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得如同碎玻璃碴的空气猛然灌入肺腑,刺得她喉咙一阵锐痛,眼前甚至短暂发黑。但这股粗暴的冰凉也像一剂猛药,将她因紧张、担忧和离别的复杂情绪搅得有些混沌的头脑,瞬间激得清醒过来。
清醒,才能活下去。
她缓缓抬眼,开始审视这个她必须面对、也必须征服的险恶世界。
雪,确实变小了。
仰头望去,铅灰色的低垂天幕不再有之前那种密集如絮、仿佛要掩埋一切的雪片倾泻。取而代之的,是零星飘散的、细碎如粉的雪沫,懒洋洋地、毫无规律地从昏暗的空中洒落。它们不再构成视觉上的障碍。
但风,却变得更加狂暴。
那不是寻常的风,更像是一头无形的、受伤的巨兽在废墟间痛苦地翻滚、咆哮。它从西北方向撞进这片荒村,毫无阻碍地在倒塌的房舍、断裂的墙壁、光秃的树桩间横冲直撞,发出各种诡异的呼啸与呜咽——有时尖利如哨,有时低沉如泣,有时又汇聚成一片混乱的、仿佛万千冤魂齐声哀嚎的轰鸣。
这狂暴的风成了新的主宰。它卷起地面积累的、屋顶残存的、一切未能牢固附着的积雪,形成一道道旋转的、高达数丈的白色烟柱。
这些“雪龙卷”在废墟间恣意游走,时而聚拢,将一片区域完全笼罩在翻滚的雪雾之中,目不能视;时而又被更猛烈的气流撕碎,雪沫四散飞扬,如同降下一场冰冷的沙尘暴,短暂地露出后方那些黑暗的、扭曲的、仿佛蹲伏巨兽骨架般的建筑残骸。
院子(如果还能称之为院子的话)的围墙早已塌毁大半,只剩下几段高低不平的土坯残垣,如同被巨兽啃噬后留下的参差断骨,突兀地刺在厚厚的雪毯上。这使得虞瑶的视野几乎没有受到人为结构的阻挡,可以望得很远——但也正因如此,眼前展开的这幅景象才更具冲击力,也更让人心底发寒。
白。茫。茫。
目光所及,几乎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被积雪覆盖的苍白。大地是白的,残垣是白的,远处模糊的树影也是白的。这白色吞噬了细节,抹平了沟壑,创造了一种单调到令人绝望的广阔。
死。寂。寂。
除了风的嘶吼,再无其他属于“生”的声响。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没有枯叶摩擦——一切都被雪埋葬或冻僵。那偶尔传来的犬吠,非但不能打破这种死寂,反而像利刃划破绷紧的丝绸,更加凸显了背景寂静的庞大与沉重。
空。荡。荡。
除了雪和废墟,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烟,没有灯火,没有生命的迹象。那些坍塌的屋舍如同巨大的、散落的坟包,沉默地趴伏着,窗户和门洞变成黑洞洞的眼眶和嘴巴,无声地凝视着、嘲笑着这雪夜中唯一的活物。
天色已暗到了极致。那不是纯粹黑夜的浓墨重彩,而是一种浑浊的、肮脏的、仿佛混合了尘土和淤血的铅灰色,低低地压下来,与雪地几乎相接。
雪地自身反射的微光,给这昏暗提供了些许惨淡的亮度,但这亮度非但不能带来安心,反而让一切显得更加诡异而不真实——你能勉强看清物体的轮廓,却看不清任何温暖的细节;你能感知到空间的存在,却只感到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风声太大了,呼啸声几乎要盖过一切。那犬吠声就在这风声的缝隙中挣扎、穿刺而来。虞瑶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侧耳倾听,试图在这狂暴的声浪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声音……来自不止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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