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
“慎言!”一个年纪大些、看起来老成持重的士子低声喝道,脸上带着惊惶,“诽谤上官,可是重罪!”
“我诽谤?”瘦高士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稍稍提高了音量,脸上泛起一种揭露秘密的亢奋红晕,“我堂兄还说,他抄录过去岁军马采购的核销账目。账面白纸黑字写着采买上等战马三千匹,可实际点验送入各营的,不到两千五百匹!那五百匹的空额,几十万两雪花银,进了谁的口袋?嗯?”
茶肆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瘦高士子趁热打铁,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虚画:“如今通判大人出这马政题,让咱们这些士子议论革新之策,怕不是想借咱们的锦绣文章、旁征博引,替他那些烂账亏空洗刷粉饰吧?到时候策论优卷往上一呈,显得他陈大人洞悉弊病、锐意革新,谁还会去细查那五百匹马到底去了哪儿?”
“兄台……此言当真?”有人声音发颤地问。
“我堂兄亲眼见过草料核销的单子!上面盖着马政司赵德柱赵主簿的印鉴!赵主簿是谁?”瘦高士子冷笑,“那可是咱们通判夫人娘家的远房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谣言至此,已不再是捕风捉影的猜测,而是掺杂了具体人物、具体数字、具体关系的“内幕”。它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迅速晕染、扩散,将整个茶肆的空气都染上了猜疑和愤怒的颜色。有人拍案而起,满脸愤慨;有人低头不语,眼神闪烁;还有人悄悄摸出随身的小本子,快速记录着这些“秘闻”,准备作为家书或与同乡交流的谈资。
文渊和柳青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两人不再逗留,留下几个铜板,悄无声息地起身,汇入茶肆外渐渐增多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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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集贤书院
集贤书院坐落在文萃坊最深处,远离主街的喧嚣。一道爬满枯藤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木质已显古旧、漆皮斑驳的匾额,上书“集贤”两个朴拙的大字,落款是二十年前一位致仕还乡的老翰林。这里收费低廉,专收那些家境贫寒却苦读不辍的士子,在坊间素有清名。
此时书院尚未开课,前院空寂,只有几片梧桐落叶在晨风中打着旋。但后院东厢的一间屋子里,却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在窗纸上一个伏案疾书的清瘦剪影。
文渊和柳青绕到书院后巷。巷子狭窄潮湿,墙根生着厚厚的青苔。寻了一处墙砖剥落、易于攀援的矮墙,两人先后翻入。院内更静,只有风穿过枯枝的细微呜咽,和东厢那间屋子里传出的、规律而清晰的“噼啪”声——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声响。
两人屏息,潜行至东厢窗下。窗纸是新糊的,颇为厚实,但靠近窗棂下方有一处不起眼的破损,约拇指大小。文渊侧身,将眼睛缓缓凑近那个破洞。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留着稀疏山羊须的清瘦男子,正背对窗户伏案书写。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得一丝不苟。男子书写几行,便停下笔,翻开手边一本蓝布封面的厚册子,手指沿着某一行缓缓移动,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又提笔在信笺上添写几字。
柳青在另一边,用指尖蘸了点唾液,极其轻微地在另一处窗纸上润开一个小孔,凑近窥视。角度恰好能看到那本蓝布册子摊开的内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列着条目,格式像是账目。最上方一行稍大的字迹映入眼帘——《漳县马帮丁亥年七月至八月往来细账》。
她的心微微一沉。
这时,前院忽然传来“叩、叩、叩”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节奏稳定。
屋内的男子动作一滞,迅速合上账册,将桌面上摊开的几封信笺叠好,连同账册一起塞进书桌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然后他整了整衣袍,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平和温煦的神情,快步走去开门。
文渊和柳青迅速退到院中一座半人高的太湖石假山后隐蔽。
来人被迎进屋内,听声音是两个年轻人,语气恭敬:“学生周子安(王允)拜见周山长,打扰山长清早用功。昨日山长讲解的那篇《盐铁论》时文,学生仍有几处不明,特来请教……”
“无妨,进来说话。”被称为周山长的男子声音温和,将人让进屋,随即关上了门。交谈声压低了,听不真切。
文渊和柳青不再停留,沿着原路悄然退出书院后巷,汇入坊间渐多的人流。
“周慕贤。”文渊低声道,语速平稳却带着冷意,“集贤书院山长,曾担任州学训导近十年。十年前因卷入一桩‘私贩劣马、以次充好、供应边军’的案子,被判入狱三年。出狱后名声扫地,无法再入官学,便变卖家产开了这间集贤书院。表面上收容寒门、教书育人,博了个‘浪子回头、教化一方’的美名……暗地里,看来老本行从未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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