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一·申时正至十二日·酉时初
申时的阳光斜斜地切过贡院高大的围墙,将重重屋宇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投下深深浅浅的、近乎凝固的几何图案。贡院内部,是一片被刻意放大了无数倍的肃穆与寂静。两千一百余间号舍如同沉默的蜂巢,只偶尔传出极轻微的、笔锋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或是士子因苦思而发出的、压抑的叹息。监考官们穿着软底靴,在甬道间无声地巡行,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张或专注、或焦虑、或茫然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香,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明远楼三层,蔡文翰凭栏而立,扶着冰凉的朱漆栏杆,望着下方那一片如棋盘般规整排列的号舍屋顶。连续三日不眠不休的惊悸、悔愧与恐惧,似乎被这肃穆平稳的考试场景稍稍抚平了些许。没有预想中的骚乱,没有诡异的声浪,没有弥漫的毒烟。一切……竟如此正常。他紧锁了三日的眉头终于略微舒展,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感谢满天神佛的庇佑,又像是在嘲弄自己先前的过度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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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衙署后堂,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陈远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背脊挺得笔直,但眉眼间的倦色却难以掩饰。案头堆叠的文书比平日少了许多,仿佛连公务都在为这场州试让路。他听着文渊清晰、平稳的禀报:
“……截至申时初,贡院内一切平稳。抓获涉案人员共计十人:马政司贩题者孙礼及其下线三名书吏;‘水鬼门’职业琴师两人,已招供受雇奏《惊马调》;另有在贡院外围试图接应、传递消息者四人,其中包括一名伪装成士子亲属的疑犯。贡院地下铜管网络已清除八成,关键节点处于监控之下;藏书阁隐患已排除。士子入场秩序井然,场内情绪……尚属平稳。”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小小的基石,垒砌起暂时的安稳。
“好。”陈远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多日的郁结与压力一并排出。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将有些僵硬的背脊靠向坚硬的椅背,立刻感到肩颈处传来一阵酸涩沉重的痛感,那是长时间保持紧绷姿态的代价。他提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嘉奖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略显潦草,却带着决断的力量:“此番参与贡院警戒、外围巡查、及抓捕行动的一应人等,不论官职高低,皆记一功。待三场州试圆满结束,一并论功行赏,稿劳三军。”
“是。”堂下肃立的几名属官齐声应道,紧绷了数日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痕迹。连续三昼夜不眠不休的高压戒备、与看不见的敌人斗智斗勇,似乎终于在这个平静的申时,迎来了一个短暂却珍贵的喘息之机。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
然而,这口尚未松透的气,甚至未能完全滑出喉咙——
堂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几乎变了调的呼喊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惊惶、恐惧,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伴随着这嘶喊的,是凌乱踉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奔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疯狂地撞击着众人的耳膜!
“砰——!!”
后堂厚重的楠木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撞开,门扇砸在墙上,发出巨响。张猛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冲了进来!他浑身沾满尘土,脸上、手上溅着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污(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官服撕破了好几处,眼中布满血丝,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怒与急迫而缩成了针尖。他几乎是扑倒在堂前青砖地上,嘶哑的吼声撕裂了刚刚建立起来的片刻安宁:
“林头儿!通判大人!骐骥马场……西区三号厩……出事了!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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骐骥马场·西区三号马厩
林小乙几乎是抢过衙署马厩里最快的马,一路催鞭,风驰电掣般冲向城西。尚未抵达马场围墙,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便已混杂在傍晚的风中扑面而来——那是新鲜血液的甜腥,混合着一种更深沉、更腻人的、类似腐败内脏的甜臭,还有粪便的骚气、以及草料焚烧后的焦糊味。种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生理上无法忍受的作呕感。
西区三号马厩外,黑压压地围了一大圈人。马夫、杂役、低阶兵卒,约有二三十人。他们手中或提着空水桶,或攥着套马索,或拿着木叉,却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向前一步。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表情——极致的惊恐与茫然。他们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洞开的厩门内部,仿佛里面蛰伏着吞噬一切的妖魔。
林小乙甩蹬下马,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他分开人群,那浓烈的气味几乎让他眩晕。当他终于站在厩门口,看清里面的景象时,即便是见惯了尸骸与罪案的他,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胃部剧烈地抽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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