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丙辰年八月十二,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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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将云州府衙的青瓦飞檐染成一片暗金。天际的云霞如被撕裂的伤口,渗出橙红与暗紫交织的诡谲色调。几只乌鸦掠过府衙高耸的屋脊,发出粗哑的鸣叫,翅膀拍打间落下几片黑羽,在暮光中打着旋儿飘入院内青石板缝隙里。
林小乙站在刑房二楼的廊檐下,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攥着刚刚送到的最后一份考场清点文书。贡院的致幻铜管已全部拆除,七名涉案琴师和贩题者已打入死牢,骐骥马场十七匹倒毙战马的尸骸正在焚化坑中冒着滚滚黑烟——科举泄题案,总算在开考日当天被强行摁下了帷幕。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轻松,反而眉头深锁,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三天两夜,不眠不休。此刻他的眼眶深陷,眼下青黑如晕开的墨渍,太阳穴处隐隐作痛,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击着耳膜。
隔壁书房的门虚掩着,文渊趴在桌案上睡着了,呼吸轻微而不稳。他手里还捏着半块硬馍,嘴角沾着馍屑,另一只手底下压着一叠未整理完的证词。烛台里的蜡烛早已燃尽,烛泪凝固成扭曲的形状,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验尸房的灯倒是还亮着。柳青在那里连夜解剖完最后一匹死马后,被张猛半劝半架着送回厢房休息。经过廊下时,林小乙瞥见她外袍上暗褐色的血迹——那不是人血,是马匹口鼻涌出的黑血干涸后的颜色。她的脚步虚浮,却仍坚持自己走回房间,只是扶着墙壁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而张猛自己,右臂的刀伤只是草草裹了几层麻布,此刻正靠在院中槐树下,眯着眼警惕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影。他的姿势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紧绷,左手始终搭在腰间刀柄上三寸处——那是拔刀的最佳距离。月光透过槐树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更衬得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狰狞可怖。
“大人。”
一名衙役快步上楼,脚步声在寂静的廊道里显得格外刺耳,踏碎了黄昏最后一点宁静。
林小乙缓缓转过身,动作因疲惫而略显滞涩。他认得这人——陈远通判亲卫队里的王焕,精悍短小,面色黧黑,向来只在最紧急时出现。
“漳县六百里加急。”王焕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密函,呼吸急促,额角挂着汗珠。漆印是漳县县令赵文昌的官印,但封口处却多了三道鲜红的血指印,指纹凌乱重叠,仿佛封函之人当时手在剧烈颤抖。“送信的驿卒刚到衙门口就晕过去了,马也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怕是活活跑死了。马腹两侧全是血沫子。”
林小乙心头一沉,接过密函时,指尖触到那些血指印,冰凉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部一阵紧缩。他小心拆开封蜡,抽出里面已被汗水浸得半湿的纸张。
纸上的字迹潦草狂乱,墨迹被汗渍晕开大半,有些笔画甚至因为书写过快而撕裂了纸面:
“八月十二午时,漳县官营马场三百匹战马突发瘟病,症状与贵府通报之‘骐骥马场倒毙案’高度一致:高热、抽搐、口鼻涌黑血、半日内即死。已毙四十七匹,余者皆染。疫情扩散极速,马厩相连,一栏发病,相邻三栏半时辰内必现症状,疑似人为投毒或瘟毒扩散。漳县医官束手,所备草药无效,恳请州府速派医官、防疫物料支援,并彻查毒源!——漳县令赵文昌血书绝笔”
最后四字“血书绝笔”写得尤其用力,几乎戳破纸背。
三百匹。
林小乙的指尖瞬间冰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后脑。不是十七匹,是三百匹。不是一个马场,是漳县——那里是云州乃至整个东南防线军马的主要供应地之一,每年向镇北军输送战马不下千匹。若这三百匹只是开始……
“考场那边……”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蔡学政已稳定局面,士子全部完卷,正在糊名誊录。”王焕低声道,眼神闪烁,“但通判大人请您立即去议事堂,户部、兵房的几位大人已经到了,还有……”他顿了顿,“军马监的人也来了。”
话音未落,楼下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文渊揉着眼睛从书房冲出来,头发蓬乱,手里还捏着那张密函的抄件——显然他刚醒就看到了桌上文书。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吓人:“漳县……三百匹?”声音在发抖,带着刚睡醒的嘶哑,“骐骥的毒草料明明已被截停,所有相关草场都已封锁,怎么会……”
“不是同一批。”柳青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外袍未系便赶了过来,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她已快速扫完密函内容,语速快而清晰:“骐骥的马是急性中毒,毒发至死不过一个时辰,尸检显示肝脏呈紫黑色,有明显矿物毒残留。但漳县的描述是‘瘟病’,有持续高热过程,半日才死——这是疫症特征,不是单纯的矿物或植物毒素。”
“可症状高度一致。”林小乙看向她,将密函递过去,“口鼻涌黑血,这是共通点。骐骥的马死前也有此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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