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站在平台中央,袖口还沾着点炭笔灰。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双手拢进袖子里,像看戏似的盯着人群里那几个依旧僵着肩膀的人。他们离光幕远,也不靠近别人,手里攥着笔,却始终没在石板上落下第二笔。
他知道,画出来了,不等于放下了。
有人能笑着讲起灶台边的旧事,也有人一闭眼就看见火舌舔过屋檐;有人画得出孩子放风筝的模样,可手指刚碰到纸面,手背上的汗毛就一根根竖起来——那些记忆不是被忘了,是被压住了,底下藏着东西。
风从星域边缘吹过来,带着一丝冷铁和陈年木头的味道。方浩吸了口气,侧头对着空气说:“该你上了。”
话音落,平台西侧光影微动。
血衣尊者走出来时,没人觉得突兀。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袍,袖口卷到小臂,腰间挂着个细颈瓷瓶,模样不像魔修,倒像个走街串巷的郎中。他走路很轻,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距离,不多不少,正好避开地上残留的画痕。
他走到人群最安静的地方,停在两个对峙而立的身影中间。一个穿灰袍,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疤;另一个裹着深蓝斗篷,指节泛青,显然已经捏了许久的诀。
血衣尊者没看他们,只抬手拧开瓷瓶盖子。
一股气味散出来。
初闻是雨后山林,接着泛起一点晒干的棉布味,再往后,竟有灶膛里柴火将熄未熄时的那种温吞气。人群中有几个人鼻子动了动,眼神忽然松了些。
“这不是药。”血衣尊者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是你们小时候都闻过的味道。”
他轻轻一按瓶身,雾气喷出,在空中缓缓铺开。那香气不冲,也不浓,像一层薄纱贴着地面蔓延,绕过脚边,钻进衣领,最后悄悄爬上鼻尖。
灰袍人皱了下眉,想后退,可脚步没动。他盯着对面斗篷客的手,却发现对方掌心的青筋不知何时松了下来。
血衣尊者又喷了一次。
这次雾气里浮出些极淡的画面:一片田埂上,两个小孩蹲着抓蚂蚱,一个穿补丁裤,一个穿新布鞋,两人笑得一样脏;远处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湿衣服,颜色不同,滴下来的水却落在同一个坑里。
斗篷客的手抖了一下。
灰袍人喉咙滚动,低声说:“那年闹旱,你家分了我家半袋米。”
“你还了三筐红薯。”斗篷客接了一句,声音哑。
周围人没出声。谁也没想到,第一句对话是从这儿开始的。
血衣尊者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第三次按下瓶身。
就在这一刻,雾气突然凝滞。
原本柔和的香气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空气中浮出一道扭曲的声音:“治愈创伤?不过是为我做嫁衣!”
那语调沙哑阴冷,和之前几次嘲讽如出一辙,可这次更近、更刺耳,仿佛就贴着耳朵说出来的。
几人踉跄后退,眼瞳闪过灰斑,像是被人猛拍了后脑勺。灰袍人当场跪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才稳住身体。斗篷客闷哼一声,捂住胸口,指缝里渗出黑血一样的东西。
雾气翻滚,眼看要溃散。
方浩站着没动,只把目光往上一抬。
下一瞬,虚空震颤。
碑灵现身。
它还是那副闭目垂首的样子,石质长袍无风自动,双臂缓缓抬起,掌心向下,像是按着某种看不见的重物。它的身形不算高大,可一出现,整片空间就像被钉住了,连飘动的雾气都静止了一瞬。
然后,它双手猛然下压。
一道灰白色符文自天而降,形状像锁链,又像碑文,直贯香水雾气深处。那道沙哑声音发出短促惨叫,随即被硬生生拽入香气底层,封进一团浑浊的液态阴影里。
雾气恢复流动。
温度回升。
刚才那一阵阴寒像是从未存在过,只有地上几点黑渍还在慢慢蒸发,散发出类似烧焦纸张的气味。
血衣尊者低头看了看瓷瓶,瓶底多了一圈暗纹,像是裂痕,又像是某种封印图腾。他不动声色地拧紧盖子,收进袖中。
那边,灰袍人喘匀了气,慢慢站直。
他看着斗篷客,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五步,却像隔了几十年。
血衣尊者没催,也没说话,只又轻轻喷了一下香水。这一次,雾气里没有画面,只有一种熟悉的、混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缓缓包裹住他们。
灰袍人先动了。
他抬起手,不是攻击,也不是结印,就是普普通通地伸出去,掌心朝上。
斗篷客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周围人都以为他不会动了。
然后,他也抬起了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碰上,先是指尖,再是手掌,最后紧紧握住。灰袍人忽然低吼一声,把人往怀里一拉,两人抱在一起,肩膀剧烈起伏。
没人说话。
有人抹眼睛,有人咬嘴唇,有个小姑娘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把脸埋进衣角。
掌声是后来才响起来的,一开始稀稀拉拉,接着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潮水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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