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怎么看？”
赵衡缓缓收回凝视着侄子的复杂目光，将其投向了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娄先生。
这位历经风雨的藩王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轻易向外人道破的疲惫与迟疑。
“先生觉得，咱们该回去吗？”
赵衡一边沉声问着，一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捋了捋颌下略显花白的胡须。
他紧接着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几分寒意的冷气，仿佛要将这异乡的秋风尽数压入肺腑。
娄先生并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微微眯起那一双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深邃老眼。
“老爷，此事犹如平地起惊雷，着实太过突然，便是让老朽来权衡，一时间也难以轻易做出抉择落下这定音的一子啊。”
这位算无遗策的谋士轻轻捻动着袖口，脑海中已然开始飞速推演着临安城内那盘错综复杂的大棋。
“老爷，想必那赵国庙堂之上的波诡云谲与暗流涌动，您身在局外，其实早有耳闻了吧？”
娄先生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子直指人心的穿透力。
“临安城里的真实情况是否真如同陛下密旨中所说的那般凶险，想必在您的心中，其实早已有了一杆明镜般的秤，有了决断才是。”
赵衡沉默不语，只是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眸中，渐渐隐现出当年金戈铁马时的凌厉锋芒。
娄先生将主公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随即语调微微上扬，透出几分谋士独有的决绝。
“若是当真如殿下刚才所言，那临安朝廷已到了大厦将倾的地步，那老朽倒是由衷地觉得，咱们这趟浑水，也许真的可以去蹚一蹚，真的可以回去了。”
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干瘦的身躯里仿佛迸发出千钧之力。
“眼下的死局，唯有老爷您亲自提刀跨马重返中原，以那无人能及的无双威望去震慑群小，才能真正稳住那摇摇欲坠的赵国朝局。”
“更重要的是，您这一步险棋，才能为咱们这位如履薄冰的殿下，在夹缝中争取到那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次翻盘机会啊。”
娄先生冷笑一声，目光似剑般直指远方那座看不见的繁华国都。
“如今那位坐在龙椅上的陛下，心思深沉如海，他断然是不肯轻易废黜东宫太子的，以免动摇了国本。”
“但他同样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野心勃勃的老四做大，最终把持了整个大赵的朝政大权。”
“在这般水火不容的僵局之下，只有老爷您以宗室重臣的身份亲自回去主持大局，化作那根定海神针，或许才能以雷霆手段暂时平息那二位皇子之间你死我活的夺嫡争端。”
赵衡听罢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那张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的面庞上，终于泛起了一丝苦涩的波澜。
“先生所言字字珠玑，确实不假，只不过……”
他欲言又止，眉宇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重阴霾。
娄先生立刻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却重如泰山。
“老爷，您心中究竟在担忧什么，老朽追随您多年，又怎会不知？”
赵衡猛地抬起头，那双虎目之中竟燃起一抹视死如归的狂傲烈焰。
“娄先生，你当真以为我是贪生怕死，在担心自己这条不值钱的性命吗？”
“你我二人皆是半截身子入了黄土的一把老骨头了，哪怕此番重返临安是个十死无生的修罗场，哪怕回去便是丢了性命，那又当如何！”
这位曾经威震天下的亲王，此刻胸中激荡的，唯有那份对后辈的舐犊之情与对家国的赤胆忠心。
娄先生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无比欣慰且豪迈的笑容。
“老爷高义，老朽自然明白，现在咱们殿下的羽翼，历经这北邙风雪的打磨，已经算是丰满坚硬了。”
“退一万步讲，即使那赵国的庙堂咱们最终回不去，即使那临安城成了龙潭虎穴，殿下在这辽阔苍茫的北邙大地上，也足可以凭着手中的刀剑安身立命，去成就一番不俗事业。”
“但既然那座天下需要老爷，咱们不如就索性杀回临安去，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这也算是咱们这把老骨头物尽其用，助殿下守住那万里河山，待到有朝一日龙飞九天……”
娄先生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已如洪钟大吕般在屋内三人的心头久久回荡。
赵衡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陪伴自己半生风雨的知己谋士，声音微颤。
“听先生这弦外之音，是想要舍了这北邙的安逸，与我一同回那是非之地去？”
娄先生洒脱地一甩宽大的袍袖，仰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不输年轻剑客的璀璨精芒。
“老爷，您若是执意要回去赴那场生死局，老朽这满腹的阴谋阳谋若不跟着去，岂不是要烂在肚子里？”
“老朽也想借着老爷的威风，再重新踏足一次那座勾心斗角的赵国庙堂，看看那些魑魅魍魉究竟长了几个胆子！”
赵衡闻言，仰头发出了一阵苍凉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大笑，笑声震落了窗棂上的几点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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