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宫广场上的血腥气还没散，反而因为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混杂出一股子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味。
三万神卫军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破碎的汉白玉地砖上。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兵器磕碰地面的脆响。他们身上的铠甲大多已经在那场“血祭”中废了，变成了暗红色的废铁，挂在身上显得格外沉重且讽刺。
左擎天拄着那把斩马刀，单膝跪地。
他签了那个所谓的“混沌血契”，脑子里的嗡鸣声确实停了，那条要命的蛊虫也被劈成了两截。但他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地，反而悬得更高。
背叛旧主，投靠新主。说得好听叫弃暗投明，说得难听点，就是走投无路的丧家犬找了个新窝。
“左大统领，这姿势挺累人的，不起来活动活动？”
一道略带调侃，又透着几分猥琐的声音在左擎天耳边响起。
左擎天猛地抬头，刀锋本能地偏转半寸。
天机子正蹲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没拿拂尘，也没拿罗盘，而是提着个不知从哪顺来的酒壶。老道士身上的八卦袍破了好几个洞，发髻也歪了，看着不像个高人，倒像是个刚从难民堆里钻出来的老骗子。
“是你。”左擎天认得这老货。天机阁的阁主，修真界有名的神棍，也是这次把李天一底裤都扒干净的那个“幕后黑手”。
“别这么看着老道，怪瘆人的。”天机子嘿嘿一笑，也不嫌地上脏，一屁股坐在左擎天对面，把酒壶递了过去，“喝一口？盟主赏的，说是叫‘二锅头’，劲儿大，压惊正好。”
左擎天没接，眼神依旧警惕：“你是来看笑话的？”
“笑话？”天机子拔开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咱们这帮人，在这笼子里活了几千年，哪个不是笑话？你以为我想干这造反的买卖？还不是被逼的。”
老道士指了指天上。
那里，陈晨的身影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还在缓缓旋转的灰色阵纹，像是一只盯着人看的眼睛。
“左统领，你是实在人，老道我就不跟你绕弯子。”天机子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你是不是觉得，签了这契约，就是把脖子从李天一的狗链子里抽出来，又塞进了陈晨的缰绳里？”
左擎天没说话，但那颤抖的眼角出卖了他。
确实。
才出狼窝，又入虎口。谁知道这个新来的陈晨，会不会是第二个李天一？
“那你可就看走眼了。”天机子把酒壶往地上一墩，“咱这位盟主，跟李天一不一样。李天一要的是奴才，是养料，是跪在他脚边喊万岁的磕头虫。但陈晨……”
天机子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他是个疯子。他根本看不上这方天地，也看不上什么狗屁天道权柄。他要的是把这房顶给掀了，带着大伙儿去外面看看。”
“外面？”左擎天嗓音沙哑。
“对，外面。”天机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留影石，往左擎天手里一塞，“这是刚才‘开天炮’轰碎断天峰时的数据记录。你自己看看，那缺口外面的灵气浓度，是咱们这儿的多少倍？”
左擎天将信将疑地探入神识。
只是一眼，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浩瀚。如果在葬神谷里的灵气是浑浊的泥水，那缺口外涌进来的，就是甘冽的清泉。仅仅是留影石里记录的一丝余韵，就让他干涸的丹田产生了一股渴望的悸动。
“真……真的？”左擎天手在抖。
“比真金还真。”天机子趁热打铁，“李天一为什么锁着这世界？因为他是伪神，他怕咱们出去。咱们要是出去了，见识了真正的广阔天地，谁还会把他当盘菜？但陈晨不怕。他敢把路铺平了让咱们走，这就是格局。”
“左擎天，五百年了，你给你儿子攒了多少阴德？有用吗？在李天一那个闭环系统里，轮回就是个骗局。所有的魂魄最后都会变成界心的燃料。”
天机子的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在左擎天的软肋上。
“但现在，路通了。盟主手里有混沌法则，有轮回殿。那是真家伙。你想救你儿子，这是唯一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左擎天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酒壶，又看了看那把陪伴了自己五百年、此刻正发出微弱嗡鸣的斩马刀。
“他……真的能做到？”左擎天问的是复活。
“能不能做到我不敢打包票。”天机子耸了耸肩，“但我知道，要是陈晨都做不到，那这世上就没人能做到了。毕竟，他是连天道都能按在地上摩擦的主儿。”
说完，天机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话我说完了。盟主在上面等着呢。他是喜欢简单粗暴，但不代表他没脑子。他留着你们这三万人，不是为了凑数，是为了让你们去捅那最后的一刀。”
天机子指了指神宫深处那个黑黝黝的地下入口。
“李天一就在下面。那是他的老巢，也是他的棺材。这上面的路怎么走，机关怎么破，只有你知道。这就是你的投名状。”
“要么，提着刀下去，把你这五百年的债讨回来。”
“要么，就在这坐着，等盟主不耐烦了，连人带地皮把这一块全扬了。”
天机子说完，也不等左擎天回话，晃晃悠悠地走了。
留下左擎天一个人，坐在满地狼藉的广场中央。
风从断天峰那个缺口吹过来，带着一丝陌生的凉意。
左擎天抓起地上的酒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干净。烈酒入喉，像是一团火在胸膛里炸开，烧得他眼眶发热，烧得他浑身血液沸腾。
“咣当。”
酒壶被狠狠摔碎。
左擎天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那些还在迷茫的手下，而是提起了刀，用那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披风，仔细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
“儿子。”
他轻声唤道。
刀身轻颤，似乎在回应。
“爹带你去……杀人。”
这一刻，那个唯唯诺诺、忍辱负重的神卫军统领死了。
站起来的，是五百年前那个敢带着全宗上下跟天道硬刚的撼山宗宗主，左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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