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一刻钟之前,黎明云崖——
刻法勒庞大的身躯之下,几缕气流沿着石阶的低洼处滑过,吹走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声音。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它们沿着朝向刻法勒的阶梯向上蔓延,虽然不算密集,但在本该只有祭司才能踏足的圣地中,显得格外刺耳。
更远处,有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有衣料擦过石面的摩擦声,还有被压低了的、急促的指令声。
一名老者被按倒在地。
他的额头抵着灰白色的石面,身体被两名披甲之士牢牢压住,肩膀向前蜷缩,像是在试图减轻那股压在颈后的力道。
祭司长袍的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一截干瘦的肩颈,在暮色中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是如今祭祀刻法勒的主祭,这片圣地的话事人,但如今却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姿态。
他的目光朝侧面费力地转向那些站在廊柱阴影里的年轻祭司们,那些年轻人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廊柱之间,手攥着衣袍的下摆,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有人攥紧了拳,有人偏过头去不敢直视。
但没有一个人向前迈步。那名老者被钳制的姿态,以及周围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们,通过全然的暴力,打消了这些人反抗的念头。
而在那些年轻祭司的沉默与老祭司的被制之间,另一个人正领着一名高傲地昂着头的身影穿过廊道。
带路的是一个中年祭司,与其他躲在一旁的祭司们不同,他显得极为殷勤,每一处有落差的地方,他都会在即将踩上去之前侧过头,低声提醒一句:“大人,这里有一段落差……大人,当心脚下。”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那个人昂着头,露出一张被岁月与风霜磨砺出深刻纹路的脸。
她的步伐不快,却似乎相当欢欣,似乎对这一刻期待已久。
“就是这里了?”她在廊道尽头站定,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名中年祭司的肩膀,落在前方那处开阔的石台上。
石台边缘被数名亲卫环绕,而中间那个巨大的容器,已经被安置在预定的位置上。
容器通体由深色的金属铸成,表面被一片片粗粝的油渍浸得发黑。
凹槽的边缘残留着前一次浇灌的痕迹,沉淀出厚厚的垢层,散发出一种过于浓郁的油脂味,甚至有些刺鼻。
中年祭司退到一旁,低下头,双手交叠垂在身前,不敢再多言。
这个老女人,名叫凯尼斯,继承这一名号的她,是元老院清洗者们的领袖。
而清洗者这个组织,在黄金战争时期暗杀了诸多黄金裔,可谓是不折不扣的满手鲜血。
她走到石台边缘,低头看了看容器底部那层乌黑沉凝的油料,勾了勾嘴角,向后侧过头,向身侧那几名士兵示意了一下。
几名士兵抬起地上的油罐,将罐口对准容器,缓缓倾倒,令其满溢。
油料倒进容器中,发出黏稠的声响,它落入容器内,铺开,浸没容器底部的凹槽。
那名中年祭司缩了缩肩膀,低声开口:“这特制油料是此前从树庭那边所合作的贤者处偷偷运来的,足够燃一整个白昼。”
凯尼斯微微点了一下头。“足够。”
一名士兵举着火把走上前。
火光在他手中跳动,将那些刻在石台上的纹路照亮了一瞬,也将那个容器圆润的边缘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轮廓。
他将火把递到容器边缘,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松开手。
火把落入容器中。
油脂接触火光的瞬间,浓烟甚至比火光还要先出现。
它不断升腾,首先是浅灰色的细缕,很快便汇成几股暗沉粗壮的烟柱。
它们从容器口缓缓涌出,贴着石台的表面漫开,再顺着风势一点一点地升腾起来,沿着刻法勒的轮廓向上攀爬。
那些烟雾在风中不断扩散,颜色也变得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片厚实而均匀的阴翳。
这是委托树庭的一位贤者特制的油料,比起作为燃料,它更像是一种发烟材料,这一大缸,足够产生遮蔽一大片天空的黑色烟尘。
它像一层正在缓慢摊开的幕布,覆盖在那些原本被黎明机器照亮的区域上。
刻法勒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先是巨人肩头那层金色的边缘被一层灰黑吞没,然后是祂低垂的头颅、祂舒展的四臂。
再然后,那些原本在金色辉光中保持清晰的石阶与廊柱的轮廓,也一块接一块地沉入阴影中。
天暗了。
这一次,翁法罗斯的全境都失去了光芒。
主祭的额头被死死压在石面上,肩胛骨被两名披甲之士的膝盖抵住,几乎要将他的脊背压断。
他侧着脸,脸颊贴着冰凉的石板,粗粝的纹理嵌进他布满皱纹的皮肤里。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用一种低沉嘶哑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一个名字。
“凯尼斯……”
他的声音在石阶间回荡,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后的愤怒和悲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黎明机器……它照耀着圣城!你这是在亵渎刻法勒的神躯!在摧毁我们赖以生存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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