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自己也是妖怪，不过是好妖怪。
飞舟内部空间果然极为宽敞，即便容纳了两三百名弟子，也丝毫不显拥挤。
大多数弟子登舟后，便寻了角落或舱室，盘膝坐下，调息打坐，蕴养精神，为即将到来的恶战做着最后的准备。
甲板上反而显得空旷。
秦明正暗自思忖着南海边关如今会是怎样一副景象，那传说中的海妖又是何种模样，忽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转头看去，却见一张带着促狭笑意的俏脸映入眼帘，竟是洛月师姐。
她今日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勾勒出姣好身段，背上负着一柄连鞘长剑，显得英气勃勃。
“洛师姐？”
秦明确实有些惊讶。
“你怎么也在此行队伍中？”
洛月闻言，柳眉一挑，佯装不悦道：“怎么，秦师弟如今修为高深，贵为神子，便瞧不起师姐这点微末修为了？觉得我不配参与这等宗门重任？”
她虽是玩笑语气，但眼底深处也有一丝被小看的嗔意。
秦明连忙笑着摆手：“师姐说哪里话，我可绝无此意。只是……白师叔竟然舍得放你出来？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会被师父当成宝贝疙瘩拴在仙女峰？”
洛月接过话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哼，你可知这趟任务的名额有多抢手？宗门贡献殿可是明码标价，但凡参与此次南海驰援者，事成归来，每人皆可得五万宗门贡献点！五万啊！足够在功德殿兑换好些平日眼馋却舍不得的宝物功法了。这等好事，自然是各峰精英打破头也要争取，师姐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抢到一个名额！”
秦明恍然，原来还有这般内幕。
他本以为此等危险任务，多半是宗门强制指派精锐，没想到竟也掺杂了“悬赏激励”的意味。
五万贡献点，对于寻常内门弟子而言，确实是一笔惊人的财富，足以让他们甘冒奇险。
“原来如此，倒是师弟想得简单了。”
秦明笑道。
洛月脸上的得意神色维持了片刻，表情仿佛变成一个怨妇，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飞舟后方早已不见踪影的青溪宗方向。
“只是……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又要许久见不到雨柔师姐了。若是我……若是我运气不好，战死在那边关，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为我难过片刻……”
说着还左手捂住胸口，右手抓空气，一副依依不舍样子。
秦明差点笑出声。
这演技还不如那些短剧演员。
洛月话未说完，忽觉头顶一痛，“哎呦”轻呼一声，却是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爆栗。
只见绿袍长老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敛去，神色颇为严厉。
“出征在即，说什么晦气胡话！未战先怯，乃兵家大忌！再敢胡言乱语，扰乱军心，我便立刻遣人送你回宗门思过崖面壁！”
洛月捂着额头，吐了吐舌头，连忙换上讨好的笑容：“师伯息怒，弟子知错了！弟子就是……就是随口一说，开玩笑的，师伯千万别当真！”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朝秦明使了个眼色，脚下抹油般就想开溜。
“啊，弟子突然想起运功有一处关隘还未打通，这就去修炼了！秦师弟，小花妹妹，回见！”
说罢，她转身便走，步履匆匆，仿佛生怕绿袍长老再给她一下。
经过小花身边时，还不忘顺手飞快地捏了一下小花那圆嘟嘟的脸颊，在小花不满的嘟囔声中，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船舱的入口处。
绿袍长老看着洛月逃也似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的严厉却化为了些许柔和与担忧。
她转向秦明，语气恢复了平静：“神子见笑了。洛月这孩子，心性是好的，就是有时口无遮拦。南海形势虽险，但我青溪宗弟子，亦非易于之辈。还望神子登岸之后，能多看顾她一二。”
秦明正色点头：“长老放心，同门之谊，弟子自当尽力。”
绿袍长老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从秦明脸上移开。
她沉吟片刻，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仅容秦明与近旁的小花听清：
“神子，还有一言，你需谨记在心。”
秦明神色一肃：“长老请讲。”
“此去南海，斩妖卫道固是本分，但凡事需量力而行，审时度势。”
绿袍长老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飞舟光罩，望向了那未知的南疆。
“边关战局，不比宗门切磋，亦非剿灭零星匪类。南海妖族……盘踞深海无数岁月，其中大妖、妖王乃至更深不可测的存在，绝非少数。其族群数量更是如恒河沙数，杀之不尽，屠之不绝。很多时候，并非修为高、法宝利便能决定一切。”
她顿了顿，看着秦明眼中闪过的一丝愕然，唇角微微弯起一抹带着些许苦涩与了然的弧度。
“是不是觉得，这话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甚至，不太像正道长辈该对即将出征的弟子所言？”
秦明没有否认，坦诚道：“弟子确实略有诧异。”
绿袍长老轻轻摇头，目光悠远：“修仙访道，求的是长生久视，探寻的是天地至理。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先活下来。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此方天地，末法已久，轮回之机晦涩难明。身死，往往便是道消，魂飞魄散，真灵泯灭，再无重来之日。因此，遇事当断则断，该退则退，保全己身，并非怯懦，而是留存希望，以待将来。”
她的话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秦明心间。
这与他以往听闻的“狭路相逢勇者胜”、“舍生取义”之类的教诲截然不同，更现实，更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生存智慧。
“长老教诲，弟子铭记。”
秦明深深吸了口气，郑重拱手。
他明白，这才是真正历经风雨、看透生死的前辈，所能给予的最实在的忠告。
绿袍长老见他听进去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舟首，与另外三位长老聚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抵达边关后的具体安排、与朝廷边军及其他仙门的接洽事宜。
甲板上恢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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