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后院还亮着灯。
张勤踏进院门时,碾药的声响已经停了,只有东厢房里透出昏黄的光。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坐一站。
引路的医童在廊下止步,低声道:“署令在里头,等侯爷许久了。”
张勤点点头,推门进去。
药气扑鼻而来,比平日浓烈得多。屋里点了三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跳动着,将墙上的药柜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周署令坐在一张长案后,案上摊着几本厚厚的脉案,还有几张写满字的桑皮纸。他对面站着个年轻太医,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听见门响,两人都抬起头。
“张侯爷。”周署令起身,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底血丝密布。他朝年轻太医摆摆手:“你先出去,将丙字号笼看紧些,半个时辰记录一次。”
年轻太医应了声,收起纸笔,朝张勤行了一礼,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静下来。油灯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溅起点火星。
“坐。”周署令指了指案对面的胡床,自己重新坐下,从案头拿起一只陶罐——正是张勤早上送来的那只。
罐口的油纸封已经拆开,麻绳散在一边。
“你送来的两种‘成品’,”周署令声音沙哑,“我都试了。”
他将陶罐轻轻放在案上,又从旁边取过一本册子,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记录着时辰、用量、脉象变化。
“第一种,按你给的古法提纯,制成膏状。”周署令手指点在其中一行,“给三只兔子用了。初时精神亢奋,躁动不安,约两刻钟后渐渐萎靡,嗜睡,厌食。下午继续用,剂量需加倍方有初效。晚上……”
他翻过一页,上面字迹更密。
“晚上,一停用,则现焦躁、抽搐、拒食之状。其中一只,已经死了。”周署令抬起头,眼里映着跳动的灯焰,“剖验所见,脏腑皆有损,尤以心、肝为甚。”
张勤沉默着。这些结果,他并不意外。
“第二种呢?”他问。
周署令又从案下取出另一只陶罐,罐身贴着张黄纸,上面写了个“贰”字。
“这种,”他揭开罐盖,里头是些淡褐色的细粉,“按你新拟的法子,混了甘草、薄荷等物,制成散剂。气味冲些,但掩住了原本的异香。”
他取过一张干净的桑皮纸,倒出少许粉末,推到张勤面前。
粉末细匀,在灯下泛着些微光泽。
“此物……”周署令顿了顿,“更险。”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竹笼旁。笼里关着两只灰兔,正蜷在角落,一动不动。
周署令打开笼门,伸手捉出一只。兔子在他手里瑟缩着,耳朵耷拉下来。
“这只是试第二种散的。”他将兔子放在案上,兔子不动,只腹部微微起伏。
周署令取过一根细竹管,蘸了点水,又沾了些那淡褐色粉末,轻轻吹进兔子口鼻。
不过片刻。
兔子忽然动了动耳朵,前肢撑起,在案面上走了两步,脑袋左右转动,眼珠亮得异常。它甚至凑到油灯旁,鼻翼翕动,像是被光亮吸引。
“瞧见了?”周署令声音低沉,“初效比第一种温和,动物亦不觉抗拒,甚至……有些喜意。”
张勤盯着那兔子。它在案上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用前爪搔了搔脸,动作竟显得有几分“惬意”。
“然后呢?”他问。
周署令没答,只是看着。约莫一刻钟后,兔子渐渐安静下来,趴回案面,眼睛半眯,像是困了。
他取过册子,翻到后面几页:“此后每一个时辰用一次散。下午兔子会主动靠近竹管。晚上,若迟了给散,便会抓挠笼壁,躁动不安。”
他合上册子,看向张勤:“此物成瘾之性,比第一种更隐,也更韧。动物尚且如此,若是人……”
他没说下去,只是将那只兔子小心捧回笼中。兔子回到笼里,立刻蜷到角落,闭上眼,仿佛刚才的“惬意”从未有过。
张勤看着笼中那团灰影,良久,开口:“若长期用,会如何?”
“气血耗竭,神智昏聩,形销骨立,终至脏器溃败而亡。”周署令坐回案后,声音平板,像是在背诵药典。
“依目前所见,第二种散剂,因其气味掩得好,初时不适感弱,更易令人卸下心防。一旦成瘾,更难戒除。”
屋里又静下来。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一下,两下。
“那些试药的兔子,”张勤忽然问,“可还有救?”
周署令摇摇头:“成瘾深的,已无法自主进食。强灌米汤,亦会呕吐。即便硬戒,体质已毁,多半熬不过去。”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节按在额上,用力得有些发白:“张侯爷,此物绝非寻常药散。太医署必须立刻上奏,严令禁止民间流通,尤其是西市胡商手中那些。”
“我知道。”张勤看着案上那摊淡褐色粉末,“但周署令,若此物...不在大唐流通呢?”
周署令手一顿,抬眼看他。
张勤从袖中取出那两张青藤纸,摊在案上。
崔家六千贯,郑家九千贯,墨迹在灯下泛着冷光。
“世家子弟已有人沾染此物。今日我去崔、郑二府,他们虽未明言,但神情闪烁,家中必有隐情。”
他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此物能悄无声息渗入长安高门,背后岂会无人操弄?”
周署令脸色凝重起来:“你是说...”
“西市胡商只是幌子。”张勤声音压得低,“真正的源头,恐怕在海上,在对岸。”
他看向那两只陶罐:“第一种烈性膏剂,可作‘警示’,让朝野看清此物之害。第二种散剂……”
他顿了顿,“其方子、其制法,须牢牢控在太医署手中,绝不可外泄。”
周署令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张侯爷早知如此?”
“料到了几分,却未想到这般凶险。”张勤坦言,“原以为混入他药,可减其害。现在看来,竟是弄巧成拙,制出了更阴毒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照得院中石板泛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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