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署令,明日可否将试药记录整理两份?一份详实,直呈东宫与秦王府。另一份……简略些,只说此物有害,建议严禁即可。”
周署令眼神一锐:“你要隐瞒第二种散的真相?”
“不是隐瞒。”张勤转身,“是分而治之。第一种膏剂之害,必须昭告天下,立严法禁绝。至于第二种……”
他走回案前,看着那罐淡褐色粉末:“此物制法,眼下只有你知我知。其性其害,也只限于这间屋子。”
周署令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纹路在灯下清晰可见。这双手号过无数脉,开过无数方,救过无数人。
良久,他缓缓合拢手掌,握成拳。
“此事,太医署只听东宫与秦王令。”他声音干涩,“但张侯爷,若此物流出害人,我周某便是帮凶。”
“不会流出。”张勤直视着他,“此物只会锁在太医署最深处的药柜里,钥匙由你亲自掌管。除非有朝一日,大唐需要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周署令与他对视片刻,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试药记录,我明日整理好。”他弯腰,小心地将两只陶罐盖好,重新扎紧麻绳,“但张侯爷,此事非同儿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明白。”张勤点头,“所以更需要周署令这样的医者把关。”
他将那两张青藤纸重新收起,塞回袖中。纸张摩擦衣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时辰不早,我先告辞。”
周署令送他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油灯一阵乱晃。
“张侯爷,”周署令在身后忽然开口,“那些世家子弟……若已沾染此物,太医署可否暗中施治?”
张勤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暂不可。”他声音低沉,“打草惊蛇,反误大局。且……他们既已沾上,便已是局中棋子。”
他迈出门槛,走入夜色。
身后,太医署的灯火在秋风里明明灭灭,像是寒夜里一双不肯合上的眼。
更夫梆子声又起,这次近了些,响了三下。
夜,深了。
......
张府的门在亥时前轻轻阖上。
张勤踏进院门时,前厅的灯还亮着。
苏怡披了件半旧的藕色披风,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小儿袄子,针线穿过细棉布的声响,细细密密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手里的针顿了顿:“回来了。”
“嗯。”张勤解下外袍,挂在门边的木架上。袍子带着秋夜的凉气。
苏怡放下针线,起身往厨房去。不多时端了个托盘回来,上头一碗热腾腾的鸡子粥,两碟小菜。酱瓜条、腌渍的茱萸拌豆芽。
“灶上温着的,快吃些。”她把托盘放在张勤手边的矮几上,又转身去倒了杯温水。
张勤在胡床上坐下,端起粥碗。粥熬得稠,鸡子打散了混在里头,撒了点点青葱。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暖香。
他慢慢吃着,苏怡坐回对面,重新拿起那件小袄。
烛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随着穿针引线的动作轻轻晃动。
“太医署那边,”她没抬眼,声音很轻,“可还顺当?”
“有些发现。”张勤夹了筷酱瓜,嚼着,咸脆的滋味在口中漫开,“周署令验了那两种‘成品’,第二种……比预想的更险。”
苏怡手里针线停了停,抬头看他一眼,没追问,只道:“再险的东西,落在明白人手里,也翻不起浪。”
张勤点点头,没再往下说。屋里静下来,只有他喝粥的轻响,和苏怡偶尔抽拉丝线的声音。
一碗粥见了底,身上也暖了过来。
张勤放下碗,苏怡递过温水。
他接过来喝了半杯,这才舒了口气。
“韩玉的婚事,”苏怡将针别在襟前,收起那件小袄,“今日大家商量后,定在十一月初六。”
她走到墙边柜子前,取出一本黄历,翻开,手指点在一处:“我看了,是个好日子。宜嫁娶、祈福、开市。”
张勤凑过去看。纸页泛黄,墨字工整。十一月初六下面确实写着那几个红字。
“邹家倒爽快。”他说。
苏怡合上黄历:“邹姑娘说话行事都稳妥。韩玉那孩子实诚,配这样性子的,正合适。”
她顿了顿,手指在黄历封皮上摩挲了下:“我想着,郎君和小禾的事,就定在十一月初八吧。”
张勤抬眼。
烛光里,苏怡神色平静,眼里却有些亮亮的东西。
“韩玉初六成亲,府里张罗一回。隔一日,初八,迎小禾进门。”她声音稳当,“双喜临门,也省得折腾两趟。小禾那边我问过了,她愿意。”
张勤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一只手。掌心温热,指节处却有细微的茧。
“委屈你了。”他低声道。
苏怡摇头:“不委屈。小禾跟了我这些年,性子柔顺,做事也妥帖。她能有个好归宿,我心里是踏实的。”
她说着,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很真:“再说,府里往后事多,多个人搭手,我也轻省些。”
张勤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紧了紧。
窗外传来更漏声,闷闷的,报着亥时正。
苏怡抽回手,起身收拾碗碟:“歇吧,明日你还得去司东寺。阿耶那边,是不是也要去回话?”
“嗯。”张勤也站起来,“阿芙蓉的事,得让老师知晓。还有崔、郑两家捐资的文书,也要递上去。”
两人吹熄前厅的灯,往后院走。
廊下挂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光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变幻的形状。
秋夜深了,空气里有露水凝结的味道。
进了卧房,苏怡点亮床头的油灯。
灯芯是新换的,火苗跳得稳。
她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中衣,递给张勤。衣料柔软,带着皂角的清气。
张勤换衣服时,苏怡在床边铺被褥。
锦被是秋日新翻晒过的,蓬松温暖。她铺得很仔细,四角都掖平整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个小布包,“前日去西市,看见这个。”
布包打开,里头是两枚白玉平安扣。
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如意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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