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广间的气氛,在弥漫的食物香气中,悄然发生着转变。一种名为“利益计算”的、更为赤裸也更具驱动力的情绪,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逐渐覆盖、甚至冲刷着之前那些关于“忠义”、“名分”、“羞辱”的激烈情感。
淀殿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略带思索的平和表情。然而,她宽大袖摆之下,交叠在腹前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她以“旧事摊派”为引,逼松平秀忠当众解释,将“认购”从单纯的“出血”和“政治表态”,部分扭转成了带有“流通可能”和“利益预期”的“金融行为”。这无疑极大地消解了抵触情绪,为接下来秀赖,或者说姬路藩的“认购”,铺下了一个不那么血腥、甚至带着一丝“机会”色彩的台阶。
她将目光从松平秀忠那张犹自带着一丝邀功与紧张的脸上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地,转向了下方那依旧僵硬沉默的少年身影。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母亲的、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期许,清晰地穿过渐起的低语,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右府,” 她这次没有唤“拾丸”,而是用了正式的官职,既是给予他一份表面的尊重,也将他彻底推到了无可回避的责任位置上,“姬路藩,乃先太阁所立,亦是你安身立命、奉公于殿下的根基。如今殿下决议征伐,诸藩踊跃,你身为内大臣,国之栋梁,更当为天下表率,不负先太阁与……殿下对你的期许。”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却不容闪躲地锁住秀赖低垂的脸,吐出了那句早已在心底盘旋、此刻终于落地的问询:
“此番征伐券,姬路藩,认购四十万贯,如何?”
“四十万贯”!
这个数字被她如此平静、甚至带着商量口吻地说出来,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水面,刚刚还在盘算“利益”“流通”的人们,瞬间被另一种更直观的冲击攫住了心神。
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即便是最顶格的估算,年贡全入,以近年波动剧烈的米价,一石米在灾年或战时可高至一贯以上,丰年或平时则在三四百文(0.3-0.4贯)之间浮动。通常,一石米价值在三百文至五百文,取其上限,一百五十万石,一年年贡总额也就在四十五万贯至七十五万贯之间。这还要扣除代官费用、运输损耗、以及维持庞大藩政体系、武士俸禄、城防修缮、道路水利、乃至应对灾荒盗匪的庞大开支。
一个成熟的大藩,能维持藩库“藏入地”常年储备在相当于一至两年年贡总额的银钱,已属经营有方。姬路藩新封不久,又经历大阪之围的动荡,即便有所积蓄,五十万贯的藩库存银已是极为乐观的估计。四十万贯的认购额,这意味着几乎要抽空整个藩库的积蓄,甚至需要变卖部分资产,或者……预征来年,乃至后年的年贡!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秀赖身上,这一次,目光中少了些之前的同情与审视,多了许多实质的、带着计算与考量的意味。不少善于理财的大名,如细川忠兴、前田利长等人,眉头已不由自主地蹙起,心中飞快盘算。四十万贯,对一百五十万石的姬路藩而言,绝非“表率”,简直是……伤筋动骨,甚至是抽血剜肉!若真如此,姬路藩未来数年,别说维持体面,恐怕连足额发放藩士俸禄、修葺城墙道路都成问题。大阪御前……这是要把自己的儿子,往绝路上逼?还是说……
一些更敏锐的人,比如结城秀康,目光在淀殿平静的脸庞和御座上赖陆那看不出情绪的脸上飞快扫过,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大阪御前敢开这个口,是料定右府拿不出,以此博取同情,还是……另有所恃?难道是……
秀赖的身体,在母亲点名的瞬间便已绷紧。当“四十万贯”这个数字砸下来时,他瘦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母亲私下告诉过他,赖陆会“托底”,这钱,姬路藩名义上出了,实际上由赖陆的秘密金库补上,不会真的动姬路藩的根基。他甚至能感觉到,上方御座方向,似乎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知道,他应该顺水推舟,应该感激涕零,应该立刻匍匐在地,用最恭顺的语气说出“儿臣遵命,愿认购四十万贯以奉公”之类的话。就像他无数次在梦里,在母亲的教诲里,在那些老臣隐晦的暗示里,被要求做的那样。
可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硬,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胃部因为紧张和某种更深的情绪而痉挛。眼前闪过的是大阪城天守阁上,太阁殿下那虽然苍老却依旧威严的面容,是大政所(北政所宁宁)抚摸他头顶时温暖的手,是无数人曾在他耳边低声诉说的、关于“丰臣”二字的重量与责任……还有,就在刚才,那出能剧里,源清经那凄惶绝望的身影,和那最后一句“世人笑我身名裂,谁见囚笼骨中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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