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吧。”王纪说,“送到北京去。”
吕封齐瞪大了眼睛:“送到北京?!”
“对。”王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送到北京去。以‘避乱’的名义,让可靠的人护送,走水路,经运河到通州,然后进京。到了北京之后,想办法托人给户部或礼部递个帖子,就说——凤阳知府吕封齐,已将家眷送至京师,以示无二心。”
吕封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他明白了王纪的意思——这是投名状。把家眷送到北京,就等于公开宣布:我吕封齐,已经站队了。从此以后,南京不会再信任我,我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北京走。
“王公……”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呢?”
王纪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我家眷早就送走了。半个月前,我就让她们回山西了。”
吕封齐猛地抬起头,看着王纪那张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脸。他忽然意识到,王纪比他更早看清了局势,更早做出了选择。他之所以今晚来告诉自己这些,不是来商量,是来通知的。
“我知道了。”吕封齐说,声音沙哑,“我明天就安排。”
与此同时,南京。
福王朱由崧坐在武英殿的御座上,感觉这张椅子太大了。
他今年十七虚岁,身形还没有完全长开,坐在那张宽大的髹金雕龙御座上,显得空空荡荡的,像是小孩子穿了成年人的衣服。他努力让自己的背脊挺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威严,但他紧握着扶手、指节发白的手,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殿内站着几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魏国公徐弘基,穿着一身绯色麒麟补服,腰悬玉带,神情沉稳。他是南京现存勋贵中地位最高的一位,也是拥立朱由崧为监国的首倡者。没有他的支持,朱由崧根本坐不上这个位置。
站在徐弘基身后的是南京兵部尚书——准确地说,是“署理南京兵部事”的右侍郎李逢节。南京六部的尚书大多空缺或被北京那边调走了,剩下的人基本都是侍郎署事,没有一个正印官。这让整个南京朝廷看起来像一支缺了首尾的队伍,处处透着仓促和凑合。
还有几个人站在更靠后的位置——南京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南京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以及几个穿着青袍的低级官员。他们都是被临时拉来凑数的,因为南京实在凑不出一个像样的朝会班子了。
“陛下,”徐弘基开口,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回音,“臣已派人前往凤阳,探望燕庶人起居。预计数日内可有回音。”
朱由崧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有劳魏国公了。只是……朕担心,凤阳那边,会不会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徐弘基明白他的意思——他担心凤阳已经彻底落入赖陆之手,担心朱由校已经被转移走了,担心派去的人根本见不到朱由校。
“陛下放心。”徐弘基说,“据臣所知,凤阳城并未被攻占。知府吕封齐和巡抚王纪,依然在主持府务。那支倭军只是驻扎在行宫周围,并未控制全城。臣派去的人,应该能见到燕庶人。”
“见到了又如何?”一个声音从队列后方传来,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见到了,然后呢?把人抢回来?魏国公派去的人,打得过那几千倭军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的人。
那人站在队列的最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没有穿官袍,没有佩带任何表明身份的饰物。他看起来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但他的目光却锋利得像一把刀。
他是南京翰林院修撰,姜曰广。
徐弘基的脸色微微一沉:“姜修撰,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确。”姜曰广毫不退让地迎上徐弘基的目光,“我们现在做的所有事情——派人去凤阳探望、发表声明说要迎回废帝、组织北伐——都是做给人看的。做给天下人看的,做给江南士绅看的,做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府看的。但这些东西,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一些:“我们手里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饷?魏国公,你能告诉我吗?”
徐弘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没有回答。
“我来替魏国公认说吧。”姜曰广说,“南京京营,名义上有五万人,实际能战者不到一万。江防水师,战船不过百艘,大半是年久失修的旧船,能开出江口作战的不到三分之一。至于粮饷——户部的库房里,银子和粮食加起来,不够支撑三个月的。”
他环顾了一圈殿内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这种情况下,我们拿什么去打北京?拿什么去迎回废帝?拿什么去和那个拥有盖伦船和安宅船的倭贼对抗?”
殿内一片死寂。
朱由崧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他本能地想反驳姜曰广,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因为姜曰广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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