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一月十二,名护屋,城下町西侧,“一文字屋”酒馆。
午后未时,酒馆里正热闹。十几张矮桌散落在昏暗的堂内,靠墙的几张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穿着破旧直垂的浪人、披着短褂的脚夫,还有几个腰间别着烟管的町人。空气里混着烤鱼的味道、劣质酒液的酸气、以及人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底层酒馆特有的、令人莫名安心的浑浊气息。
堂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张略高于其他桌子的矮台。台上摆着一盏油灯,灯后坐着一个穿着鼠灰色直垂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留着一撮修剪得整齐的黑髯。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骨是竹制的,已经用得发亮,扇面上隐约可见几行墨字。
此人姓徐,单名一个渭字,明人出身,原是泉州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后来跟着商船漂到长崎,辗转流落到名护屋,靠着一口伶牙俐齿在酒馆里说书糊口。他在名护屋说了七八年的书,从《三国》《水浒》说到太阁平定天下的故事,再到光复朝建立以来的种种奇闻轶事,口齿清晰,绘声绘色,在城下町的底层圈子里颇有一些固定的听众。
此刻他正说到兴起处,折扇在手中啪地展开,又啪地合上,眉飞色舞,声音抑扬顿挫:
“……话说前年开春,名护屋城下町来了一条汉子。这人生的什么模样?黑脸膛,短胡茬,敦敦实实一副脚夫骨架,一双眼睛却亮得跟贼似的,看人一眼,仿佛就能把你的钱袋掂出斤两来。此人姓张,名献忠,陕西人氏,脚夫出身,浑身上下搜不出一两银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在码头边上找了个避风的墙角,铺一捆稻草,枕一块破砖,睡了三天。”
台下传来一阵笑声。有人端着酒碗喊了一声:“徐先生,你说的这个张献忠,莫不是如今城东那个张老板?”
徐渭折扇一指,笑道:“正是!诸位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抿了一口润喉的粗茶,放下,继续道:
“却说这张献忠在码头睡了三天,第三天夜里,遇上了一件事。码头边上有个姓武的老汉,给商号守夜仓,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夜里巡仓时不慎一脚踩空,从栈桥上跌进了海里。那时节正是正月,海水冷得刺骨,武老汉又不会水,扑腾了几下就往水底沉。码头上不是没人看见,但大半夜的,谁愿意为一个不相干的老头子冒这个险?偏偏张献忠看见了。他二话不说,一个猛子扎进海里,愣是把武老汉从水里捞了上来。”
“那武老汉上岸之后,冻得浑身发紫,只剩一口气吊着。张献忠把他背到避风处,生了一堆火,把自己仅有的一件干衣裳脱下来给他裹上,又跑去找码头上的脚夫讨了一碗热姜汤,一口一口喂下去。折腾了大半夜,武老汉总算缓过来了。”
台下有人啧啧两声,也不知是赞叹还是感慨。
徐渭继续道:“武老汉感激不尽,问张献忠有什么需要他报答的。张献忠说,不需要你报答,我救你不是图你的回报。武老汉又问,那你来名护屋是做什么的?张献忠说,讨生活。武老汉说,好,那我给你介绍一条活路。”
“这条活路是什么呢?原来武老汉有个侄子,在码头上一家商号的仓库里做管事的,手底下正缺人手。武老汉把张献忠引荐过去,那侄子见张献忠身板结实、说话利索,便收了他做搬运工。从此,张献忠便在码头上扎下了根,每日扛货卸货,挣一份辛苦钱。”
“干了不到两个月,张献忠又在码头上结识了另一条汉子。这人姓铁,单名一个柱字,因生得膀大腰圆、力能扛鼎,人送绰号‘大铁牛’。这大铁牛也是个苦命人,原本是美浓国一个没落地侍的儿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便跑到名护屋来讨生活。可他除了有一身蛮力,别的什么都不会,在码头上干了两天,嫌工钱少,又不干了,整天在城下町闲逛,饿了就到寺庙门口讨一碗粥喝。”
“张献忠见这大铁牛虽然落魄,但有一身好力气,又是个直肠子,便请他喝了顿酒,两人聊了一夜。第二天,大铁牛便跟着张献忠一起干了。”
徐渭说到这里,折扇啪地一合,目光扫过台下,卖了个关子:“诸位,你们猜——张献忠靠着搬货,攒了多久才攒出他的第一笔本钱?”
台下有人猜三个月,有人猜半年,有人猜一年。
徐渭摇了摇头,竖起两根手指:“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张献忠手里攒了二两银子。”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两个月攒二两银子,在名护屋的底层劳工中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收入了。要知道,一个普通的码头搬运工,一个月能挣三四百文就已经算勤快的了,二两银子足足相当于两三千文,两个月攒下这个数目,几乎是不可能的。
徐渭看着台下众人惊讶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诸位一定觉得奇怪——他一个码头搬运工,怎么可能两个月攒下二两银子?难道他不吃不喝不成?嘿嘿,这里头自有门道。张献忠在码头干了不到半个月,就发现了一个窍门:码头上的货物,分急货和普货。急货的运费比普货贵三成,但大多数搬运工不愿意接急货,因为急货通常量大、时间紧、搬运起来更累。张献忠却专挑急货接。别人一天搬十趟,他一天搬十五趟;别人歇晌的时候他还在搬;别人收工去喝酒的时候他还在搬。他一个人干的活,顶得上两个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m.qbxsw.com)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