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辞别了审配，带着随从，一路向北，回到了休屠泽。
休屠泽旁有一个不大的军营，看起来只是张辽的随从，但大营的中央却有两个独立的大帐，一个是张辽本人的，另一个则是军师郭嘉的。
张辽赶到休屠泽的时候，郭嘉正在泽边垂钓。他身着单衣，没有束发，任由长发披散在肩。衣服也没有束带，敞着怀，露出略显苍白的胸膛。
张辽远远的下了马，将马缰扔给随行的骑士，示意骑士们就地休息，自己步行来到郭嘉身边。
“军师，我回来了。”
郭嘉转头看了张辽一眼。“看样子，谈得顺利？”
张辽笑道：“正如军师所料，审正南并不是很坚决，最终还是接受了我们的要求。”
郭嘉摆摆手，示意张辽坐。张辽却没有坐，卷起衣袖，提起一旁的鱼篓看了看，伸手从里面掏出鱼，又拔出腰间的短刀，宰鱼刮鳞。
“这种事，怎么能让你做，放下，放下。”郭嘉连声说道。
“无妨，闲着也是闲着。赶紧弄好，我也能分一口鱼汤喝。”张辽笑着，手下不停，很快就处理好了鱼。有骑士送来刚收集的柴，就地架起火堆生火，吊上铁釜。
张辽一边弄，一边向郭嘉复述与审配等人商讨的经过，郭嘉不时问两句，手里也没停着，一会儿又钓上两条鱼，也交给张辽处理了。
等釜中的水沸腾，鱼汤渐渐发白的时候，张辽总算讲完了。
郭嘉放弃了鱼竿，抱着膝盖，坐在一旁，闻着鱼汤的香味，无声笑道：“审正南枉为名士，眼里只有自己的官爵，至今没有领会大将军的深意。这样的人也能官至西域都护，真是命好。”
张辽在水中洗了手，也坐在火堆旁，闻言轻笑。“军师觉得他这一战能成？”
“有你牵制西部鲜卑，又有河西四郡的支持，他拿下天山以南的西域诸国并不难，这功劳几乎是白送。难的是将来如何分配利益，河西四郡的大族支持他，可是要回报的。我们要控制天山以北的商道，也是不想将来麻烦，与河西四郡的大族出现矛盾。”
“可是金微山有金矿的消息迟早会泄露出去。”
“瞒一天是一天，拿下西域后，抓紧时间开发金矿，再用黄金到中原换粮食。我已经安排人去江南招募熟悉矿产的人才、工匠，在凉州人反应过来之前，先抢一波再说。”
张辽忍不住想笑，充满了快意。
审配只盯着战功，盯着商道，却不知道郭嘉已经盯上了金微山的金矿，连挖矿的人都准备好了。如今中原钱荒，这些黄金送到中原后，不仅能获换大量的利益，还能为大将军解忧，可谓是一举两得。
要论精明，还得是中原人。和他们一比，不仅幽并凉三州粗鲁无知，冀州人也望尘莫及。
难怪最后坐天下的还是中原人，其他人都是过眼云烟。
“文远，此战过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张辽迟疑了片刻。“此战过后，应该不会再有大战，我再镇守边疆几年，也该致仕了吧？”
郭嘉哈哈一笑。“你还不四十，就算再过几年，也正当壮年，致仕是不是太早了？再说了，就算这一战能立功，你封侯的可能性也不大，最多是伯爵，不想再努力一下？”
张辽抬头看看四周，拱手说道：“还请军师指点。”
郭嘉瞥了张辽一眼。“你知道西域有多大么？”
张辽摇摇头。
“以葱岭为界，西域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我们现在说的西域，一部分是最初的西域，还包括康居、月氏、贵霜、安息等国……”郭嘉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勾画了一个草图。“这中间，最困难的就是葱岭以西这一段，大部分都是沙漠，户口极少，足以让人却步。越过这片沙漠，却是一片肥沃的土地，面积足以和中原媲美。”
“这么大？”
“很大，而且那里没什么强敌，都是一些蛮夷部落。”郭嘉扔了树枝，咧嘴而笑。“更难得的是，如果从草原上走，就可以避开这片沙漠，畅通无阻。你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在当地立足，让那些蛮夷倾心归顺，而不是日日袭扰。”
张辽又惊又喜。他忽然明白了郭嘉要争天山以北商道的真正用意，商道的利益只是一部分，那片土地才是郭嘉真正的目标。郭嘉不让审配越过天山，就是不想让审配知道那条通道，那片肥沃的土地。
在审配还没平定西域之前，郭嘉已经在为征服那片土地谋划，而且是要长治久安。
张辽沉默了片刻。“大将军的教化之计？”
“然也。”郭嘉抚掌大笑。“文远，你算是把握住了大将军教化蛮夷的精髓，也触摸到了仁者无敌的要义。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一味武力征服，行将不远。可若是一味怀仁，也很难让蛮夷畏服。只有文武并用，以武力征讨，以仁义收服，才能横行天下。你想想看，你带着一万精骑，且牧且行，出现在那片土地上，教人耕种，使其安居乐业，若有人不服，则诛之以示威禁暴，当地人会怎样？”
张辽笑了。“恩威并施，自然是所至宾服。”
“到时候你想封侯也行，想称王也行，岂不是快哉？”
张辽转了转眼珠。“称王岂是我敢奢望，能封侯就心满意足了。要是再能做过都护，那就更好了。”
“周公瑾能在夷洲称王，你为什么不能在西域称王？夷洲距会稽不足千里，葱岭却已经是万里之外，葱岭以西，早就出了汉朝疆域。”
张辽眼皮轻抬。“军师愿意去么？你要是为帅，我愿为军师前锋。”
郭嘉摇摇手。“我只能做军师，做不了大将。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参谋军事。”
张辽连连摇头。“我只能冲锋陷阵，治不了军，更治不了民。这个重任，我担不起。”
郭嘉打量了张辽两眼，轻声笑道：“文远，你能这么想，很难得。此战过后，将你的长子送到大交毂府去吧。跟着大将军历练几年，对他有好处。你不肯称王，以后做个都督或者都护，也是好的。”
张辽点头答应。“就依军师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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