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树亮起来的那个晚上，河谷的人看到了光。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一道蓝色的光柱，从北边的天际线直直地射上来，像一根巨大的柱子。铃兰蹲在菜地边上，手按着土，和根说话。根在她手指上蹭了蹭，像在说，晨星在北边，灯亮了。小星已经八岁了，她站在树根边上，踮着脚尖往北看，蓝色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妈，哥哥在北边点灯。”铃兰点点头。“点完了就回来了。”小星沉默了很久。“哥老了，走不动了。我替他去。”铃兰拉住她的手。“你太小。”小星摇摇头。“我不小。北望六岁就种树，我八岁了，比他大。”
那年夏天，小星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几把草籽和几盏灯，向北边走去。铃兰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拦。她知道拦不住。晨星也是这样的人，走的时候才几岁，一走就是好多年。小星像他。像他爸。
走了二十天，小星走到了海边。海蓝正在教北石认字，看到她，愣住了。“你是谁？”小星蹲下去，手按着沙，和根说话。“我叫小星。晨星的妹妹。我来接他回家。”北石抬起头，蓝眼睛看着她。“晨星叔叔在灯树下面，走不动了。”小星点点头。“我知道。我来背他。”
那年秋天，小星跟着北石，往灯树的方向走。北石走得很慢，腿短，走一步，跑两步。小星不催他，等他。走了十天，到了灯树下面。晨星蹲在树根边上，手按着树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小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哥，我来接你回家。”
晨星看着她，看了很久。“小星？长这么大了？”小星的眼泪流下来了。“你老了。”晨星笑了。“老了。走不动了。”小星伸出手。“我背你。”晨星摇摇头。“你背不动。”小星把他拉起来，背在背上。晨星很轻，像一把干柴。
小星背着他，往南边走。北望跟在后面，铁头跟在北望后面，春草跟在铁头后面。一群人，一排，走在灰白色的盐壳地上，像一群会移动的树。
走了很久。走到天边发白，走到太阳升起来，走到阳光洒在盐壳地上，洒在那些银白色的细丝上，洒在他们身上。他们走到了海边。海蓝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眼泪流下来了。“回来了。”小星把晨星放下来，放在树根边上。晨星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海蓝蹲在他旁边，手按着他的手。“晨星，你回来了。”晨星睁开眼，看着她。“回来了。灯亮了。都亮了。”
那年冬天，晨星在海边住下了。他每天蹲在树根边上，和根说话。小星蹲在他旁边，北望也蹲在他旁边。四个人，一排，蹲在白色的树根上，像四块石头。晨星不种树了，他太老了。他只看。看树长高，看灯亮，看海蓝，看北望，看小星。
那年春天，晨星让人带话回河谷。话是这么说的：妈，灯亮了，都亮了。我老了，走不动了。在海边住下了。你们来看我。铃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晒麦子。她把麦子放下，站在田埂上，看着北边。北边蓝光闪闪，像一条河。
“小星，妈来看你们。”
那年夏天，铃兰背着包袱，向北边走去。她一个人，没有带任何人。走了很多天，走到海边。晨星靠着树干，看到她，笑了。“妈，你来了。”铃兰蹲下去，摸着他的脸。“瘦了，老了。”晨星点点头。“老了。妈，你也老了。”
铃兰也笑了。“老了。都老了。”
那年秋天，铃兰在海边住下了。她每天和晨星一起，蹲在树根边上，和根说话。根在她手指上蹭了蹭，像在说，你好。铃兰笑了。“根认得我。”晨星也笑了。“根认得所有人。”
那年冬天，晨星走了。不是往北走，是往地下走。根把他接走了，接到灯里，接到树里。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小星蹲在他旁边，手按着他的手。“哥，你去找根了。”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在说，是。
北望蹲在树根边上，手按着树根，和树说话。“树，晨星叔叔在你里面吗？”树叶子响了，哗啦哗啦，像在说，在。北望的眼泪流下来了。“你帮我照顾他。”树叶子又响了，哗啦哗啦，像在说，好。
那年春天，海边的树更绿了，灯更亮了。蓝光从树根里射出来，射到天上，射到河谷。铃兰站在树根边上，看着北边的天。天是蓝的，不是灰的，蓝得像海。
“晨星，你看到了吗？天蓝了。”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在说，看到了。
（第十七卷《海角》第四七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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