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往北又走了二十天，盐壳地没了，变成了冰原。冰不是白的，是蓝的，和海蓝的眼睛一个颜色。冰面上没有花，没有草，没有根，什么都没有。铁头蹲下去，手按着冰，冰是凉的，但里面有东西在动，是水。水在冰下面流，咕嘟咕嘟，像煮开了。他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听到了声音，不是水声，是说话声。很多人在一起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
“下面有人。”铁头的声音发颤。
北望也蹲下去，手按着冰，冰是凉的，但她的手是热的。她闭上眼睛，和冰说话。说了很久，冰在她手指下裂了一道缝。缝很细，像刀划的，从她手底下一直裂到远处。缝里冒出水汽，热乎乎的，像揭开锅盖。她把脸贴在缝上，往里看，看到了东西。不是人，是种子。种子很大，比北望的拳头还大，圆圆的，像球。种子是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火苗。
“是冰种。根把种子藏在冰下面，藏了很多年。”
铁头也把脸贴在缝上，看到了那些透明的种子。“能挖出来吗？”北望摇摇头。“挖不出来。冰太厚了。根在下面撑着，根不松，冰不化。”
那年冬天，北望在冰原上走了十天。冰越来越厚，从一尺厚变成一丈厚，从一丈厚变成十丈厚。冰下面的种子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串串葡萄。北望蹲在冰面上，手按着冰，和根说话。根在她手指上蹭了蹭，像在说，冰太厚了，根撑不住了。
“根说，冰要化了。种子要出来了。”
铁头看着她。“什么时候化？”
北望摇摇头。“不知道。根说，等花来。花来了，冰就化了。”
那年春天，北望在冰原上种下了第一朵蓝花。花是从海边带来的，根上带着沙土。她把花种在冰面上，花根扎不进去，冰太硬了。北望蹲在花边上，手按着花，和花说话。说了一天一夜，花的根须从土里伸出来，缠在冰上。冰被根须缠着，慢慢化了，化出一个洞。洞不大，刚好能放进一颗种子。北望把冰下面的种子捞出来，种在洞里。种子是透明的，里面的火苗在跳。她蹲在种子边上，手按着种子，和种子说话。说了一天一夜，种子裂了一道缝，从缝里钻出芽来。芽是白的，像雪，不是绿的。芽长得很快，几天就长到一人高。树干是白的，像骨头，叶子也是白的，像纸。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翻书。
“冰树。冰种长出来的树。”
铁头蹲在冰树边上，手按着树干，树干是凉的，像冰。“这树能活吗？”北望点点头。“能。根在，就能。”
那年夏天，北望在冰原上种了一百棵冰树。树活了，叶子白了，根扎深了。树根扎到冰下面，把冰撑裂了，冰化了，水出来了，种子浮上来了。北望把种子一颗一颗捞起来，种在冰树下面。种子发芽，长成新树。新树又撑裂冰，又化水，又浮种子。反反复复，冰原变成了树林。
铁头站在树林里，看着那些白花花的树干，愣住了。“冰没了。都化了。”北望蹲下去，手按着地，地是湿的，软的，黑黑的。“土活了。可以种蓝花了。”
那年秋天，北望在冰树林里种满了蓝花。蓝花开了，蓝汪汪一片，和冰一个颜色。风一吹，花和树叶一起响，哗啦哗啦，像在唱歌。
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冰树林下面传来的。北望蹲着，脚底下的土动了，有根须从土里钻出来，缠在她脚上。根须是白的，很细，像头发丝。根须在抖，不是害怕，是在传话。
“北边还有冰原。更大，更厚。种子在下面，等着人去种。”
铁头看着她。“还去吗？”北望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北边，北边白茫茫的，看不到头。她又看着南边，南边有树，有花，有海蓝。她的家在那边。她该回去了。但她不想回去。根在往北边爬，她得跟着。
“去。”
那年冬天，北望又向北边走去。铁头跟在她后面，春草跟在铁头后面。三个人，一排，走在白色的冰树下面，像三棵会移动的树。
走了很久。走到天边发白，走到太阳升起来，走到阳光洒在冰树上，洒在那些银白色的细丝上，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冰树林已经看不见了，海边也看不见了。但他们知道，它们在。根在，它们就在。
北望转过身，继续向北边走去。
（第十七卷《海角》第四七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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