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越目光扫过地面。特藏室内铺着青砖,打扫得极为干净,几乎一尘不染。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书架下方的缝隙。
“王砚,火折子。”
王砚递上火折子,凌越吹亮,压低火苗,几乎贴着地面缓缓移动。跳跃的光线下,一些极细微的、几乎与尘土混为一体的闪亮碎屑映入眼帘。
“这是……”凌越用镊子小心夹起几粒,放在掌心细看。那是些极细的、近乎透明的晶状碎片,微微反光。
“像是云母碎片,或是某种矿物薄片。”沈荆澜凑过来看了一眼道。
凌越不动声色地将碎屑收入一个油纸袋中。他又起身检查那扇高窗。窗棂上积着薄灰,并无手印脚印,插销也完好地从内闩着。
“发现什么了吗,大人?”陈山长急切地问。
“暂时没有明显闯入痕迹。”凌越沉吟道,“山长,这部《广韵》,平日除了书院夫子,还有何人能接触?”
“此等珍本,等闲学子不得靠近。唯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以及……偶尔来的几位抄书匠和裱糊匠,为修缮古籍而来。”陈山长思索着,“对了,约莫半月前,曾请过一位苏州来的老师傅,姓褚,手艺极好,为书院修补了几部元刻本。当时也曾取出《广韵》让他看过两眼,定了修补用纸的配色。”
“这位褚师傅如今何在?”
“修补完书籍便回苏州去了。”
凌越记下此事,又道:“近日可有何人对这部《广韵》表现出异常兴趣?或是借阅?哪怕是远远观望?”
几位夫子互相看了看,皆摇头。一位姓李的夫子忽然道:“若说异常兴趣……前几日倒有一位外地来的书生,自称是江西来的,对韵学极为痴迷,苦苦哀求想看一眼真容,被我们拒了。之后几日,似乎还见他在书院外徘徊。”
“可记得此人样貌?”
“记得,二十出头模样,穿着半旧青衫,身形瘦高,说话带些江右口音,眉间有颗小痣。”李夫子回忆道。
凌越命王砚详细记下,又询问了昨夜值夜老苍头换班、巡查的细节,皆无突破性发现。窃贼仿佛幽灵般来去无踪,未留下任何痕迹,除了那部足以乱真的仿本,和那几粒微不足道的晶屑。
离开特藏室,凌越站在藏书楼二楼的回廊上,凭栏远眺。书院内古树参天,秋叶渐黄,景色清幽,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大人,此案……似乎无从下手啊。”王砚低声道,面露难色。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
凌越却微微摇头:“越是干净,越是破绽。贼人费尽心思制作仿本,调包真品,却不伤人不破坏,只为求书——此非寻常雅贼,便是另有深意。”
他转头看向沈荆澜:“荆澜,那仿本,可能看出墨迹新旧?大约是什么时候仿造的?”
“墨色虽做旧,但胶性未完全沉静,依我看,制成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沈荆澜肯定道,“而且用料昂贵,非短时间内能备齐。”
“三个月……”凌越沉吟,“这便是说,贼人至少谋划了数月之久。其对《广韵》的形态、甚至书院守备都极为了解。”
他心中渐有轮廓:此案绝非临时起意,乃精心策划。贼人或有内应,或曾多次踩点,且具备高超的仿造技艺和获取古材料的渠道。
“山长,”凌越忽然问道,“这部《广韵》,除了其本身价值,可还牵扯什么……旧事?比如,多年前是否也曾失窃过?或是与人打过官司?甚至……关乎某些学术公案?”
陈山长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与其他几位夫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似有难言之隐。
凌越察言观色,心知必有内情,却不催促,只静静等待。
良久,陈山长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周围学子散去,这才压低声音道:“凌大人明察秋毫……此事,说来话长,也确实牵扯一桩旧日恩怨。大约二十年前,曾有一位极有才华的寒门学子,名叫范遥,因家贫,曾在书院做抄书匠糊口。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私下苦读,学问甚至超过许多正式学子。后来……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些许愧色:“当时有一位致仕的翰林编修,捐了部宋版《礼部韵略》给书院,不久后却发现书中几处关键批注被人篡改了。有人指认是范遥所为,说他心怀怨愤,故意破坏珍本。范遥百口莫辩,最终被逐出书院,功名也被革除……自此销声匿迹。而当时,那部《广韵》,正是范遥最常翻阅、也是他负责晾晒整理的书籍之一。”
“您的意思是,此次失窃,或与那范遥有关?”凌越目光锐利起来。
“老朽不敢妄断,”陈山长苦笑,“只是此事一直是书院一块心病。范遥若因此事记恨二十年,归来报复,偷走他最熟悉的《广韵》,也……并非不可能。”
一条潜在的线索浮出水面。怀才不遇、蒙冤受屈的寒门学子,二十年后归来,以这种极端方式洗刷耻辱或实施报复——听起来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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