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越却并未立刻下结论。他总觉得,此事或许没那么简单。若真是范遥报复,为何要留下一个足以乱真的仿本?这更像是一种炫技,甚至是一种……证明。
证明什么?证明他已有能力制作出连书院夫子都难以分辨的仿本?证明当年被指认的“篡改”,他或许真的能做到?
“王砚,”凌越下令,“立刻派人查两件事:一,追寻那位江西书生的下落;二,详查二十年前范遥一案的所有卷宗记录,以及他离开杭州后的去向。还有,那位苏州来的褚师傅,也需派人去苏州询问一二。”
“是!”王砚领命而去。
凌越又对陈山长道:“山长,这部仿本,暂由按察使司保管,作为证物。真品下落,本官必全力追查。”
陈山长连连道谢,神色稍安。
离开文澜书院时,日头已偏西。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沈荆澜的肩头。凌越很自然地伸手为她拂去。
“你觉得,是那个范遥吗?”沈荆澜轻声问。
“动机有,能力或许也有。”凌越目光望着前方街道上熙攘的人流,语气平静,“但直觉告诉我,仿本做得太‘好’了,好得像是故意要让我们看出是仿的。”
“你是说……贼人有意为之?”
“或许。”凌越点头,“若只为偷书,何必冒险花数月制作仿本?若为报复,偷走便是最大打击,留下仿本,反而画蛇添足,增加了暴露的风险。除非……他本意就不全在偷书,更在于‘展示’。”
展示他的技艺,展示他能做到何种程度,甚至……引导人们去发现什么。
沈荆澜若有所思:“那几粒晶屑……”
“回去验看再说。”凌越道,“或许那才是他无意中留下的、真正指向他身份的破绽。”
回到按察使司衙门,凌越立刻将自己关进了书房隔壁那间专设的验物房。沈荆澜取了清水、皂角、以及几种特制的药液过来。
那几粒微小的晶屑被置于白瓷盘中,在灯下仔细观瞧。透明,无色,薄脆,微微反光。
“不像云母,”沈荆澜用银针拨弄着,“云母更软,分层更明显。这倒有些像……冰糖碎屑?”
凌越摇头:“冰糖不易碎成如此均匀的薄片。”他蘸了点清水,想去沾起一粒,那晶屑遇水竟迅速溶解,消失无踪。
两人对视一眼。
“溶于水……”凌越沉吟,“莫非是盐?或是某种矿物盐?”
沈荆澜取来一小杯温水,将另一粒晶屑投入其中。晶屑迅速溶解,水液依旧清澈无异味。她用手指蘸了点尝了尝,立刻蹙眉:“无色无味,不是寻常食盐。”
她又滴入一滴硝酸银溶液——常用于检测氯离子(食盐成分)。水中并未产生预期的白色沉淀。
“不是盐。”她肯定道。
凌越目光微凝。他拿起镊子,夹起最后一粒晶屑,小心翼翼地将它靠近烛火边缘。
嗤——
一声极轻微的爆裂声,那晶屑在高温下并非熔化,而是直接化为了一缕极淡的白烟,瞬间消散,空气中留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错觉的酸涩气息。
“这是……”凌越瞳孔微微一缩,“像是某种……火工材料。”
他曾在现代见过类似物质,常用于某些精密引信或特殊烟火装置中,特性便是极敏感,轻微摩擦或加热即可引爆或分解,且几乎不留痕迹。
一个偷书的雅贼,为何会身上带着这种东西?还极其不小心地遗落在了现场?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雅贼。或者,偷书只是他目的的一部分。
案情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窗外,夜色渐浓,秋风敲打着窗纸。凌越望着瓷盘中那已空无一物之处,目光深沉。
看来,这起看似风雅的失窃案背后,隐藏的真相,恐怕远比一部宋版孤本的价值要沉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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