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在他踏入大殿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睛。
令人意外的是，他没有再端坐在高高的白骨主座上，而是缓缓站起身沿着台阶走了下来。
他走到那黑袍人影面前，用一种难得的平辈姿态与之对视着。
然后，大祭司抬起手似乎想拍一拍对方的肩膀，但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落下，转而拍了拍黑袍人的胳膊，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些，少了惯常的威严，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巫戈……你来了。”
被称为巫戈的黑袍人，对于大祭司这平易近人的举动，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反应，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黑袍的兜帽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两道阴冷锐利的视线透过布料落在大祭司身上。
大祭司觉得有些尴尬，收回手干咳了一声便直接切入正题：
“巫戈，你擅长易容改扮，用毒之术更是出神入化，行事也最为谨慎缜密。”
“眼下，有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非你不可。”
巫戈依然沉默着，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大祭司也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说道：
“我需要你亲自去一趟陇元国。”
“第一，找到一个叫凌笃玉的女子，年纪约莫十四五岁。”
“此女极为关键，务必生擒带回。”
“只要留一口气，能说话就行。” 随即，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她手里可能掌握着对我们极为不利的东西，你必须要拿回来！”
“第二……”大祭司语气凝重了几分，“我们派往陇元国各处的探子与暗桩近来损失惨重。”
“凌霄楼这个老对头不知为何，最近像疯狗一样到处扑杀我们的人，下手狠辣无情。”
“你去查清楚凌霄楼为何突然如此疯狂针对我们？”
“是他们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另有缘由？”
巫戈静静地听着，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直到大祭司说完，他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没有回答是否接受任务，反而抬起一只同样裹在黑色手套里的手伸到大祭司面前，摊开手掌。
一个简单直接的动作，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报酬呢？
大祭司老脸一僵，脸上的刺青似乎都因为恼怒而扭曲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声音压低，无奈地解释道：
“巫戈，至于报酬……你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
“你也知道，如今国库不充沛……”
“报酬。”
巫戈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透过黑袍传出，是一种极其嘶哑，好像许久不曾开口说话的嗓音，只是重复了这两个字，手掌仍是纹丝不动地摊开着。
大祭司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神变幻，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巫戈，我知道你一直记恨当年那件事……”
“但我发誓，那并非我本意！”
“当时形势所迫，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观察着巫戈的反应，见对方还是不吭声，于是咬咬牙，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你放心，这次只要你办好这两件事，把凌笃玉和我要的东西带回来，查清楚凌霄楼的动向……”
“我以圣殿图腾起誓，立刻……立刻把你妻子从蚀骨窟里放出来！还她自由！”
听到妻子和蚀骨窟这几个字，一直如死水般毫无波澜的巫戈，身体猛得震动了一下。
那摊开的手掌手指微微蜷缩了一瞬，又缓缓伸直。
兜帽下的阴影里好似有两簇幽火猛地跳动了一下，但随即又归于沉寂。
显然，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大祭司的承诺。
因为这个老家伙的誓言，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已经破碎过太多次。
大祭司看出了巫戈的怀疑，脸上露出一种痛心的表情，温声道：
“巫戈！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一手栽培起来的！”
“你的本事大半都是我教的……若不是我一直保着你，就凭你当年做的那些事，触犯的那些禁忌，别说你妻子……就连你自己也早就被扔进万蛇坑，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我说的这些话，你好好想想吧！”
这番话戳中了巫戈的某些记忆，他周身那股阴冷的气息波动得更加明显了一些。
黑袍无风自动，大殿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巫戈那嘶哑干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记住你的承诺，若再食言……”
他没有说下去，不过那未尽的威胁却比任何恶毒诅咒都更令人胆寒。
大祭司脸色变了变，但很快便恢复如常，甚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图腾在上，此次绝不食言！”
“还有你妻子的情况……我会让人多加照料的，等你凯旋归来与她团聚！”
巫戈没有再回应。
他收回手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便转过身如同他来时一样朝着石门方向飘去，黑袍下摆拂过地面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直到那扇石门重新合拢，大祭司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若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部分精力，身形显得更加佝偻苍老。
他慢慢走回主座却没有立即坐下，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巫戈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有算计，有忌惮……还有一抹忧虑。
这个他亲手培养出来，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毒刃此次放出去究竟是福是祸？
能否带回他急需的东西和消息？
还有那个凌笃玉……到底藏在哪里？
她手里的证据又到底有多少？
种种疑虑都让他劳神不已。
大祭司站了许久才用手指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吩咐道：
“稍后，将凌笃玉的所有已知资料以及凌霄楼近年动向的汇总都送到巫戈那去。”
“告诉他，明日……不，最迟后日必须出发。”
“是，大祭司！”
阴影中传来一声模糊的应诺。
大祭司终于坐回主座闭上了眼睛。
往后，丽北国的命运还有他个人的野心与困局，都系在了这次巫戈远赴陇元的行动之上。
只盼着这步险棋能杀出一条生路，就算没有生路，至少……也要拿到那些证据给丽北国片刻喘息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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