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的夜,彻底沉了下来。
村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只剩下几星残火,在夜色里明灭,像困乏的眼睛,眨着眨着,就融进了浓墨般的黑。
界河的风,比白日里凉了些。
风掠过水面时,带起的波纹,碎了满河的月光。银鳞似的光,随着水波晃荡,一路淌到岸边的石纹下,又被石缝里的青苔,悄悄吞了去。
苍昀他们,从王婶家的院子里出来了。
泥炉里的炭火,已经燃成了灰烬。黍子酒的醇香,还沾在衣袂上,混着晚风里的水汽,酿成一股清冽的味道。
丫丫早就被王婶抱进了屋,临睡前,还攥着那块绣了符纹的素布,小嘴里嘟囔着“符纹要聚光”,惹得众人笑了半晌。
五个人,没有回宗祠。
他们顺着青石板路,慢慢往界河的方向走。
脚步很轻,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五条沉默的河,淌过寂静的夜。
柱子的酒意,还没完全散。
他走在最外侧,手里拎着半坛剩下的黍子酒,时不时仰头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在意,只是嘿嘿地笑。
“想当年,我爷爷带我守河的时候……”柱子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喑哑,“比现在冷多了!雪下得能埋住膝盖,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他顿了顿,举起酒坛,对着月光晃了晃。
“老爷子说,守河的人,就得耐得住冷,扛得住饿,受得了寂寞!”
阿恒走在他身边,闻言,挑了挑眉。
“你现在,倒是把寂寞忘干净了。”阿恒的指尖,绕着一缕看不见的红线,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有酒有肉,还有一群孩子围着你喊柱子叔,哪里还有寂寞?”
柱子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那不一样!”柱子道,“以前是爷爷带着我,现在是我带着孩子!这叫,薪火相传!”
他的话,惹得众人都笑了。
笑声落在夜里,惊起了树梢上的几只夜鸟。鸟雀扑棱棱地飞起,翅膀划破月光,留下几道细碎的影子。
阿竹走在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个针线包。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发丝缠上脸颊,她抬手拢了拢,指尖触到针线包的布料,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暖意。
她想起青禾前辈。
想起前辈坐在界河边绣符的样子。
那时候,前辈也是这样,守着寂静的夜,守着流淌的河,把心里的光,一针一线绣进布帛里。
“青禾前辈说过,”阿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草尖,“夜是界河最安静的时候,也是最清醒的时候。”
“只有在夜里,才能听见界河的心跳。”
沈砚走在她的身侧,闻言,脚步顿了顿。
他抬起头,望向界河的水面。
月光下的河水,泛着淡淡的银辉。水流淌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脉搏,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沈砚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他想起外域的夜。
那里的夜,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影族的嘶吼,没有月光,没有水声,更没有心跳。
“这里的夜,很好。”沈砚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苍昀走在最前面,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沈砚的脸上,抚平了他眉宇间的冷冽。那双总是带着寒意的眼睛,此刻,正映着满河的月光,像盛着一汪温柔的水。
苍昀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河岸的泥土。泥土里,混着青草的气息,还有心符留下的温热。
走到中线的位置时,苍昀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脚下的泥土。
泥土很软,带着水汽的凉,却又透着一股,从地底涌上来的暖。
这是中线的温度。
是历代守门人,用魂,用命,焐热的温度。
“你们说,”苍昀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千百年后,会不会有人,像我们这样,站在这里?”
“会不会有人,记得我们的名字,记得我们守过的河?”
众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走到苍昀身边,蹲下身,看着脚下的泥土,看着岸边的石纹,看着石纹上,那道五彩的纹路。
阿恒伸出手,指尖落在石纹的红纹上。
红纹的光,在夜里,泛着淡淡的赤。
“会的。”阿恒的声音,很坚定,“丫丫会记得。石头会记得。阿月会记得。”
“他们会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他们的孩子听。”
“讲给千百年后的人听。”
柱子也伸出手,拍了拍石纹的黄纹。
黄纹的光,厚重而沉稳。
“肯定会!”柱子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锣,“我要把我的名字,刻在石纹旁边!让千百年后的人都知道,柱子守过界河!”
他的话,又惹得众人笑了。
阿竹伸出手,轻轻抚过石纹的白纹。
白纹的光,温润而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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