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议后第三十日,申时。
日头斜坠至云泽水天相接的边际,将暖金与橘红交织的霞光泼洒在百里云泽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碎金浮动,晚风从水面拂来,裹着湖水的清润、鱼虾的鲜气、芦苇的淡香,轻轻掠过云泽渡的青石码头、木质栈桥、泊岸舟楫与临水市井,卷走白日的微燥,留下水岸独有的温润与安详。
云泽渡是云泽驿道的终点,也是北地山川与南境水网的交汇枢纽,码头依水而建,青石铺就的岸堤绵延半里,栈桥横斜入水,舟楫错落停泊,渡舟、渔船、货船、客船挨挨挤挤,却井然有序,橹声、桨声、渔歌、市井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凡界水岸最鲜活、最踏实的烟火乐章。
上一章写的是云泽驿道上的流动行旅,是赶路的客商、游学的书生、独行的药客,是脚步不停、前路有向的行路人间,满是陌路相逢的温和与赶路的从容;而这一章,写的是云泽渡头的停泊市井,是扎根水岸的渡夫、世代渔猎的渔户、守着渡口营生的商贩、邻里相依的百姓,是停舟靠岸、营生度日的定居人间,满是朝夕相伴的熟稔与烟火日常的温暖——无驿道车马、无负笈行人、无百里赶路,只有舟楫停泊、渔获分拣、市井叫卖、邻里互助,内容、场景、节奏、内核与上一章全然相异,一流动一停泊、一行路一定居、一陌路一邻里、一驿道一水岸,共同织就凡界人间“行路有安途,停泊有烟火”的完整图景。
申时的霞光漫过码头的青石岸堤,漫过栈桥的木板缝隙,漫过每一艘停泊的舟船,也漫过渡口市井的每一间茶摊、酒肆、货栈、渔铺。岸堤上的芦苇荡随风轻摇,雪白的芦花飘飞,落在水面、船头、百姓的肩头,不沾不滞,温柔得像水岸的呢喃。水鸟成群结队,在水面低飞、在船头栖息、在芦苇间筑巢,见人往来,只慢悠悠踱几步,全然没有昔日乱世的惊惶,是天地秩序鼎定后,水岸万灵与人相依相安的模样。
码头最东侧,是渡夫营,七八条青布篷的渡舟泊在浅水区,这是专门接送南北行人、往来乡民的渡舟,无货载之重,无远途之劳,只在云泽渡的两岸之间往返,渡人过河,收取微薄的渡资,是渡口最基础、最贴心的营生。渡夫们都是世代扎根云泽渡的百姓,水性精熟,性情敦厚,领头的是年过六旬的陈老根,人称“老渡头”,从十五岁撑渡舟,至今已撑了四十五年,见证了云泽渡从邪风肆虐、舟楫覆没、行人不敢渡的险渡,变成风平浪静、舟行安稳、行人络绎不绝的安渡。
陈老根身着短打蓝布衫,腰系油布围裙,脚蹬麻鞋,手中握着三尺长的竹篙,篙头磨得光滑温润,是四十五年撑舟磨出的印记。他刚将一船去往南岸的乡民送过河,撑着渡舟缓缓泊回北岸码头,竹篙轻点青石岸堤,渡舟稳稳靠岸,船板搭在栈桥之上,稳当妥帖。他抬手抹了抹额头的薄汗,望着水面平静无波、霞光铺满水天的景象,忍不住对身边的年轻渡夫叹道:
“想我年轻时撑渡,申时是最险的时辰,邪风从水底下钻出来,浪头能掀三尺高,渡舟摇得像树叶,稍不留神就翻船,每年都有渡夫、行人落进水里,没了性命。那时候撑渡,手里攥着竹篙,心都悬在嗓子眼,不敢有半分松懈。你再看如今,风平、浪静、水稳、舟安,申时的霞光这么好看,撑渡就像在水面上走平地,心里踏实得很。”
年轻渡夫叫小石头,二十出头,是陈老根的徒弟,生得膀大腰圆,水性极好,闻言笑着应道:“师父,是天地六脉顺了,水神护着,咱们百姓也守着水岸,不污湖水、不毁芦苇、不扰水灵,这云泽水才越来越安稳,咱们渡夫才能安安稳稳撑船过日子。”
陈老根点点头,将竹篙靠在船舷,坐在船头的木凳上,接过小石头递来的粗茶,抿了一口,茶是渡口张阿婆茶摊的粗山茶,清苦却解乏,是渡夫们每日必喝的滋味。他望着水面上往来的渡舟,每条渡舟都撑着青布篷,渡夫们吆喝温和,行人上船下船井然有序,无推搡、无争抢、无惶恐,是水岸安渡最寻常的景象。
渡舟上的行人,多是南岸的乡民,来北岸赶渡口的渔市、买杂货、走亲戚,或是北岸的百姓,去南岸耕田、采药、走乡串户,他们与渡夫们朝夕相见,早已熟稔,上船时笑着打招呼,下船时道一声谢,没有陌路的疏离,只有邻里的温和。一位挎着菜篮的老妪,上船时腿脚不便,陈老根伸手扶了一把,老妪笑着塞给他一把刚摘的青枣,甜脆的枣香漫开,是渡口最朴素的人情。
渡夫营的西侧,是渔船归航区,申时正是渔船归航的时辰,数十条木质渔船从云泽深处缓缓驶回,船头挂着渔灯,船舷挂满渔网,船舱里满载着鲜活的渔获——鲤鱼、草鱼、鲫鱼、青虾、河蟹、蚌壳,鳞光闪闪,鲜气扑鼻,是云泽水赐予百姓的生计,是天地有序后,水岸渔户最丰厚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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