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议后第三十日,未时。
日头斜过断龙山的南麓,将暖金色的光洒向山外绵延百里的云泽驿道,风从灵溪方向吹来,裹着草木的清芬与田垄的稻香,拂过驿道旁的老槐、青杨、野菊与溪畔的菖蒲,卷起路面细碎的尘沙,却不迷眼、不扰人,只在车马行过的间隙,留下一阵温软的轻响。
云泽驿道是连接北地山川与南境城郭的通途,北起断龙山脚的自渡联盟界碑,南接云泽渡的水驿,全程百里,穿林、跨溪、过坡、绕泽,是昔日凡界最险的行路之一——邪祟乱世时,这里山匪盘踞、邪影出没、地脉塌陷、溪涧泛滥、乱雷劈路、野火焚途,行旅十不存一,商队不敢独行,旅人裹足不前,驿亭荒废,路碑倾颓,是凡界人人避之不及的死路。
而今日,神凡秩序鼎定,六脉永衡,邪祟尽灭,山匪归田,地脉稳固,溪涧清安,雷云蛰伏,野火不生,云泽驿道早已褪去昔日的凶险,成了南北通途、行旅安道。未时的驿道上,车马辚辚,行人往来,有驮着山货的商队、负笈游学的书生、挎篮采药的山民、携家带口的归人、守驿巡路的小吏,还有三三两两的异乡客,或步行、或乘驴、或坐车,各行其道,互不侵扰,陌路相逢,颔首致意,一派安稳平和的行路景象。
未时的阳光不烈不燥,恰好斜照在驿道中央,路面由青石与黄土铺就,被往来车马碾得平整坚实,路两旁的草木葱茏,野菊开得金黄,蒲公英撑着小伞,车前草贴地生长,溪水流过驿道旁的石拱桥,水声潺潺,清可见底,几尾游鱼在石缝间穿梭,鹭鸶立在桥边的浅滩,缩颈梳理羽毛,见车马驶过,也不飞离,只慢悠悠踱几步,继续安守。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支从北地来的南北商队,领队的是年过五旬的商队主周老栓,身着短打褐衣,腰系钱袋,脚蹬麻鞋,脸上刻着行路的风霜,却眼神舒展,笑意温和,身后跟着二十余匹骡马,驮着沉甸甸的货箱——箱中是断龙山的山参、灵芝、兽皮、松脂,是自渡联盟的麻布、竹器、菜干,是北地的粟米、杂粮、铁器,要运往南境城郭,换回盐巴、绸缎、茶叶、瓷器,是凡界南北互通的血脉。
商队的骡马膘肥体壮,蹄声平稳,不躁不慌,赶车的伙计手持竹鞭,却从不狠抽,只轻轻扬动,吆喝声温和:“慢些走,稳些行,路平水安,不赶时辰”,没有昔日行路的焦躁、惶恐、戒备,只有安稳行路的从容。周老栓牵着头骡的缰绳,走在商队最前,时不时抬手拂过路旁的槐树叶,望着平整的驿道、清浅的溪涧、葱郁的林木,忍不住对身边的副手叹道:
“想十年前,走这云泽驿道,天不亮就得动身,天黑前必须赶过黑风林,夜里不敢歇脚,火把要举到天亮,还要防山匪、防邪影、防地陷,十车货能到南境三车就不错,伙计折损更是常事。如今倒好,路平、水安、林静、泽清,白日行路安稳,夜里驿亭能歇,骡马不慌,行人不惧,这日子,是真的熬出来了。”
副手姓王,是跟着周老栓走了二十年路的老伙计,闻言也笑着点头,指尖敲了敲货箱:“是天地安了,六脉顺了,邪祟没了,咱们行路人才能安安稳稳赚口饭吃。你看这路,官府修了,驿卒巡了,连山间的鸟兽都不伤人,溪里的鱼都不怕人,这是古神镇守,百姓守序,才有这通途安道。”
商队的骡马缓缓行过石拱桥,蹄声踏在青石桥面上,发出清脆的响,桥下的溪水漫过石墩,溅起细碎的水花,鹭鸶展开翅膀,低低掠过水面,叼起一尾游鱼,又落回浅滩,不惊不扰,与行旅、车马、溪水、林木,共成一幅安稳的行路画卷。商队的伙计们边走边聊,聊北地的收成、南境的市价、家中的妻儿、路上的景致,没有戒备,没有惶恐,只有行路的踏实与人间的烟火。
紧随商队身后的,是一位负笈游学的书生,姓苏,名砚,年方弱冠,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戴方巾,背负书箱,箱中装着经书、竹简、笔墨、纸砚,脚穿麻鞋,鞋底磨得轻薄,却步履稳健,神色从容。他是从北地书院来,要往南境求学,一路步行,不乘车马,不贪捷径,只顺着驿道慢行,观山川、察民风、记风物、悟本心,是凡界万千游学书生中的一个。
苏砚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脚步,俯身观察驿道旁的草木,提笔在竹简上记录,或是望着溪涧的流水、林间的飞鸟、坡上的青苗,轻声吟哦几句诗文,眼中满是对山川风物的喜爱,对行路安稳的感念。他未曾经历邪祟乱世,只从长辈口中听过昔日行路的凶险,如今亲踏云泽驿道,见路平、人安、景美、灵和,心中满是感慨,提笔在竹简上写下:“天地安和,驿路清宁,行旅无虞,万灵共生”,字迹清隽,心意赤诚。
未时的风拂过他的青衫,卷起书箱的系带,苏砚抬手按住,继续缓步前行,路过商队时,微微颔首致意,商队的周老栓也笑着拱手,陌路相逢,无亲无故,却因这安稳的世道,多了一份温和的善意。苏砚走到石拱桥边,停下脚步,倚着桥栏,望着桥下的流水与游鱼,望着远处的林峦与坡田,望着往来的行旅与车马,心中了然:凡界的安稳,从不是一城一池的安宁,不是一族一村的平和,而是这百里驿道的通行,是万千行旅的安途,是陌路众生的从容,是山川万灵的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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