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三年的春天,点苍山下的羊苴咩城热闹得有些反常。南诏王宫前的广场上,巫师们的铜鼓敲得震天响,可仔细听听,那鼓点里透着一股子犹豫——老国王劝利昨夜咽了气,留下个难题:该谁坐那把虎皮包裹的王椅?
“按祖宗的规矩,该是世子嗣!”大酋长蒙细逻把腰刀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碗跳了三跳。
对面坐着清平官郑回——这位可是个奇人,早年间在成都当过县尉,被掳来南诏后反倒受重用,如今管着文书典籍,说话带着蜀地口音:“细逻兄,您说的那是老黄历。劝利王走得突然,世子才七岁。眼下吐蕃人在北边虎视眈眈,弄个娃娃坐王位,您觉得合适?”
“那你说谁合适?”蒙细逻瞪圆了眼。
郑回慢悠悠抿了口茶,吐出三个字:“弟丰佑。”
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丰佑是谁?劝利王的亲弟弟,今年二十有三,在浪穹一带带兵三年,据说能用弓箭射下飞鹰。更重要的是,这小子从小跟着郑回读书,张口闭口“子曰诗云”,去年还派人去长安买回十几车书简。
“不行不行!”老祭司乌撒直摇头,头上的羽毛冠颤得像风中的狗尾巴草,“自细奴逻先祖起,咱南诏王都是父子连名。丰佑要是上了位,往后子孙叫‘佑某某’,这、这不乱了祖宗血脉吗?”
正在这当口,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阳光里站着一人,身形挺拔如点苍山上的冷杉,皮甲上还沾着晨露。
“诸位吵什么呢?我在廊下都听见了。”丰佑大步走进来,解下佩剑随手放在郑回案几上,动作自然得像回家。
蒙细逻清清嗓子:“在议王位的事。丰佑啊,你虽英勇,但祖制……”
“祖制?”丰佑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乌撒大祭司,我昨日翻史书,看到一段有趣的。细奴逻先祖当年建诏时,可是改了蒙舍诏的旧俗,这才有了咱们南诏。若事事按祖制,咱们今天还在蒙舍川放羊呢!”
郑回抚须微笑,眼里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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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登基大典的筹备乱成了一锅粥。
丰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十几卷大唐典籍。侍从在门外急得打转:“王,啊不,殿下……祭天的时辰要到了,乌撒大祭司问您到底用哪套礼服?是穿虎皮大氅还是……”
“等等!”丰佑突然从书堆里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去把郑先生请来!”
郑回匆匆赶来时,看见丰佑正对着一面铜镜比划着什么——那竟是一件唐式圆领袍,靛青色,绣着暗纹。
“先生您看,”丰佑转过身,袍角划出一道弧线,“我在姚州见过来宣慰的唐使,便是这般衣着。既庄严,又不失威仪。”
郑回愣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好!好!不过……”他压低声音,“乌撒那关可不好过。昨日他还念叨,说登基时要杀九十九头牛祭山神,你这一身唐装出去,他非当场晕过去不可。”
“那就让他晕。”丰佑眨眨眼,“对了先生,我还有一事。”
他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郑回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份名单,将宫中四十多个重要职位的人选列得清清楚楚,其中近半是年轻将领和读过汉书的贵族子弟。
“你这是要大换血啊!”
“不,是疏通血脉。”丰佑指着名单,“您看,蒙细逻勇武,我让他掌禁卫;乌撒重传统,就专司祭祀。至于各部酋长子弟,凡通汉文者,皆可入宫学习。”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先生,您常说‘君子和而不同’。南诏要强盛,就不能只靠弓马。唐人的水利、农耕、冶铁,哪样不该学?”
窗外传来铜鼓声,登基的时辰真的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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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台设在山腰,黑压压跪了上万人。乌撒大祭司捧着祖传的权杖,脸色比身上的黑袍还黑——丰佑到底还是穿了那件唐袍,只在外面象征性地披了张豹皮。
“山神在上,先祖明鉴……”乌撒拖着长调,开始唱诵古老的经文。
丰佑忽然抬手:“大祭司稍等。”
他走到祭台边缘,面对下方万千子民。春风拂过,吹起他袍角,那身影在蓝天与苍山之间,竟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今日我继此位,有三件事要说与众人听!”声音洪亮,在山谷间回荡,“第一,自今而后,我名丰佑,不再与父兄连名!”
台下响起一片抽气声。乌撒手里的权杖差点掉地上。
“第二,即日起设‘汉文馆’,凡我南诏子弟,愿学唐文唐礼者,皆可入馆,学成必有重用!”
人群开始骚动,不少年轻人眼睛亮了。
“第三——”丰佑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长剑,“此剑乃成都工匠所铸。我要用这样的剑,建这样的城,让南诏百姓也住上不漏雨的屋,喝上不浊的水!”
静了片刻。然后,不知谁先喊了声“好”,紧接着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把乌撒后续的祭文都给淹没了。
蒙细逻凑到郑回身边,嘟囔道:“这小子,比他哥哥会来事。”
郑回望着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轻轻说:“南诏要变天了。”
“可不是,连名字都变了……”
“我说的不只是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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