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苏清风就醒了。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点灰白,是黎明前最后那点黑暗。
怀里的人还睡着,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喷在他胸口。
她的头发散在他胳膊上,软软的,带着一股好闻的灶火味儿。
苏清风低头看她。
王秀珍睡着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得很,不像白天那样总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那嘴唇有点干,是昨晚累的,也是这几天忙的。
他想起昨晚跟她说的话。
吃过晚饭,收拾完碗筷,苏清雪早早就睡了。
西屋里,煤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王秀珍坐在炕沿上,纳鞋底,一针一针,很慢,很认真。苏清风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的活儿。
“明天我得进山。”他说。
王秀珍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去打点野味。”苏清风继续说,“后天是个好日子,正好去提亲。带着猎物去提亲,才是猎人的浪漫。”
王秀珍还是没抬头。
手里的针线继续走,一针一针,很慢。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被灯光照得柔和的侧脸,看着她垂着的眼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东西。
过了很久,王秀珍才轻轻开口:“几时走?”
“一早,四点来钟。”
“东西备齐了?”
“齐了。”
王秀珍点点头,没再问。
她放下鞋底,吹灭煤油灯,屋里陷入黑暗。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一地银白。
两人躺下,背对着背。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从后面抱住了他。
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不说话。
苏清风握着她的手,也没说话。
就这么睡了。
这会儿她睡得很沉,手臂还搭在他腰上,脸还贴在他后背上。
昨晚累坏了。
苏清风轻轻低下头,在她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她还是动了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那嘟囔声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叫。
苏清风看着她那副迷糊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他轻轻抽出手臂,动作又轻又快,披上褂子,蹬上鞋,出了屋。
灶屋里还黑着,他点上煤油灯,开始忙活。
今天得进山,得吃实在点。
他舀了两碗白面。
搁以前,白面是金贵东西,过年才舍得吃,平时都是苞米面掺着吃。
现在家里有钱了,吃白面也舒坦。
他把白面倒进盆里,加水,和面,揉面,揉得光光滑滑的,做成馒头胚子,一个一个码在笼屉上,放进锅里蒸上。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馒头的香味慢慢飘出来,飘满了整个灶屋。
那香味是甜的,是暖的,是让人心里踏实的。
四点钟,天还黑着,馒头蒸好了。
他一共蒸了十来个,个个白白胖胖的,暄腾腾的,比拳头还大,闻着就香。
他趁热吃了两个,就着凉水,几口就下去了。
白面馒头就是香,又软又甜,嚼起来有劲儿,比苞米面强多了。
用干净的笼布把四个馒头包起来,塞进背篓里。
他又检查了一遍东西:步枪,子弹,猎刀,水壶,还有一点盐。
都齐了。
出了灶屋,往后院走。
白团儿早就醒了,趴在那儿,耳朵竖得直直的,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冲他轻轻呜了一声。
月光下,它那一身雪白的皮毛泛着银光,黑色的条纹清晰分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它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肩高已经过了他的膝盖,站起来能到他腰那么高。
小时候还能捧在手心里,现在不行了,抱都抱不动了。
苏清风有时候会想,再过一年两年,这家伙就该回山里了。
它这体格,这本事,在附近山林里称霸没问题。
可这会儿它还在这儿,还等着跟他进山。
小火苗从另一个窝棚里窜出来,一团火红的影子,跑到他脚边,仰着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它也大了不少,皮毛油光水滑的,在月光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可它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爱撒娇,爱黏人,爱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苏清风蹲下来,揉了揉白团儿的脑袋,又摸了摸小火苗的下巴。
两个小家伙都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噜声。
“走,”他说,“进山。”
白团儿站起来,迈着沉稳的步子跟在他身后。
小火苗欢快地蹦跳着,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又跑回来,像是要去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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