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民是真的累了，就算是韩宪武给的那两瓶酒效果非凡，他还是睡得跟死猪一样，一直到早八点多才睁开眼睛，瞪着蓝色的天花板发呆。
总感觉自己做了很多梦，却都很模糊，只隐隐约约记得童蕾的那只手……想到这儿，猛然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还抱着的被子，松了一口气，他就说吧，那只是做梦。
海棠应该是老早就上班去了，还给他留了早饭。
吃完饭，他骑着那辆破摩托车，直接去了县城东侧的县供销社的仓库。王国臣存放蘑菇的地窖就在仓库最北面，是个单独划分出来的区域，跟前院儿之间用木栅栏隔开了，开了一个后门，一般情况都是从后门进出。
这里也是批发蘑菇的地方，所以，陈建民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上货的毛驴车、马车，手扶拖拉机，甚至还有四轮子，基本都已经装好了车，正在排队过秤结算。
这种时候，也是王国臣最忙的时候，正指挥着自己临时雇来的两个人过磅记数，他自己在收钱。也根本没空儿搭理陈建民，朝他挥挥手，指了指对面的一间房子，那意思是让他去那里等一会儿。
这正合陈建民的心意。他昨天安排完瘦猴的任务之后，就一直在琢磨面对最大的怀疑对象王国臣，自己该从哪儿下手。想了一溜十三招，最终还是决定以谈正经业务的形式正面接触。
眼下王国臣正在忙碌，他就有机会侧面观察这人了。
对面的小房子应该是王国臣办公和临时休息的地方，空间是真的很小，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又支了一个简易木板床，最中间还放了个铸铁炉子，让屋子显得更挤巴了，都快没有落脚之处了。
陈建民进来之后，扫了一眼发黄的墙面，又看向墙上的挂历，以及旁边钉进墙里的头号大洋钉上挂的水壶，还有只有两个钩子的衣服挂。视线又落到比学生课桌大不了多少的办公桌上，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大号搪瓷茶缸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总的来讲，不管咋瞅，这个小环境都在无声地告诉陈建民，这就是一个退休小老头为了挣点儿钱临时办公的地方，跟黑道老大一点儿都不沾边儿。
而窗外不远处，正在跟一个商户呛呛的王国臣抹了一把脑门儿上的汗水，指着十多箱蘑菇不知道在喊啥，他对面的商户也是连比划带跺脚地说着什么。
坐到办公桌前的陈建民，推开窗户，就听到了“还差三毛七”之类的话，这是王国臣说的。
连三毛七分钱都要斤斤计较的一个人，可是跟老七所说的干人头买卖那类人相当不一样。
所以，会不会是王国臣真有一个弟弟……陈建民摇摇头，他总感觉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韩宪武没必要骗自己，他说没有那肯定是没有的。当然，最终结果还要跟瘦猴查来的信息交叉验证才能确定。
四十多分钟之后，院里的车终于都走了，王国臣拖着略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这间小屋里，没等陈建民说话就抢先问道：“听说你们跟市里挂上钩了？咋地，这是要把我给甩出去的意思吗？”
语气中有不满之意，而且问得没头没脑。
陈建民却听懂了，呵呵地笑了两声：“我说老王，就刚才这一阵儿你都挣多少钱了？也就是一倒手的事儿，跟低头捡钱也差不多了吧？”
他这话有点儿驴唇不对马嘴的意思。
王国臣干瘦的脸上露出冷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啊，就是过河拆桥。”
陈建民摆手，收起嬉笑的模样，“我今儿个来就想跟你说这事儿呢。你也知道，周家村正在扩大种植规模，差不多整个村子的人都扑到了种蘑菇上，而咱们县城这边，过些天就有山上的蘑菇流入市场了，这种人工种植的，肯定要受到影响。”
“这两种因素叠加到一块儿，不光是销路变窄，还会影响价格。所以，我们决定往市里送一部分，调节可能出现的积压，这对你也不是啥坏事儿。”
王国臣仰面倒在那张简易小床上，唉声叹气：“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叫我这人实在呢？就没寻思你们能越过我直接跟市里对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我去给你们找市里的销路了。至少还能挣个过河钱吧？”
陈建民转过身来，掏烟给王国臣递过去一根，开玩笑一样地说道：“行了，老王，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批发蘑菇挣的这点儿小钱在你眼里，估计都是毛毛雨吧？你真正挣钱的大买卖做一次估计就是万元户。”
说话时，他看向王国臣脑袋顶上的挂历，好像在看那上面的美女，实际上眼角的余光在观察王国臣的反应。
王国臣是啥反应呢？
没反应！
两手十指交叉放到脑袋后面儿，“嗤”地笑了一声：“我说大兄弟呀，你要是有那种干一票就能成万元户的买卖，可千万别跟我说，我怕会嫉妒到发疯的地步。”
陈建民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视线从挂历上往下落，基本上是要去看王国臣的眼睛，最后也确实对上了那对儿藏在一堆皱纹中透露着精明的眼睛，只是这一过程中，他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定格，对，就是定格，算不上是僵硬，因为在极短时间里，又恢复了正常。
“嘿嘿，老王，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啊，你都这岁数，挣那么多钱干啥呀？够花就得了呗，还这么拼命，我真琢磨不透你。”
王国臣闭了闭眼睛，马上转移话题：“小嘎子，你特么才多大？琢磨不透的事儿多去了！那啥，咱们还是唠点儿正事。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把往市里送的蘑菇分我一部分，我打算往海城那边走一部分。”
陈建民坐回到椅子上，一脸惊讶：“我去！老王，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这是打算把买卖做大的意思吗？”
“对，做大！做强！”王国臣坐起身，点着了陈建民递过来的烟，深吸一口，惬意地吐出两条烟龙，“就跟你说的那样式儿的，争取跑十趟，咱就成万元户。到时候请你吃饭啊！”
陈建民的视线扫过王国臣夹烟的手指，大大咧咧地说道：“老王，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你要成不了万元户，咱们这感情就上不去呗？”
“别老挑字眼儿，没意思了啊！”
王国臣又吸了一口烟，拿开手指时，在面前顿了一下，烟头上的灰掉到了裤子上，他近乎夸张一般地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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