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终于动了,往后退了两三米,前面的护栏边上空出了一小片区域。
几个工作人员赶紧站过去,用身体组成一道人肉防线,把人群挡在后面。
徐小言被挤在人群中间,前后左右全是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烟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气息的味道。
她个子不算矮,但在这些人高马大的成年人中间,还是被挡得严严实实的。
只能从别人的肩膀和脑袋之间的缝隙里看到河面的一小块。
她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下游更远处的情况。
看不清楚,但她能从人群的议论声中拼凑出一个大概的画面。
“听说下游那边有人被困住了”站在她左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对着手机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徐小言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对,就是河湾那边,有好几个人,水涨得太快了,他们没来得及跑……”
“官方的人去了吗?”
“去了去了,刚过去两辆车,但路不好走,水太大了,不一定救得上来”。
“唉,你说这些人也是,大坝放水,他们去捞鱼,这不是找死吗?”
“谁说不是呢,但话说回来,谁知道今天放这么大水啊?之前又不是没放过,从来没这么大过”。
“姑娘,姑娘?”旁边一个大妈拍了拍她的胳膊“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徐小言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走累了”。
大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满泥巴的运动裤和破了皮的膝盖上停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投向了河面。
她从人群里退了出来,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到底是谁在传递假消息?官方的人怎么现在才来疏散?
她不是那种动不动就质疑政府的人,恰恰相反,她觉得大多数时候官方的人都挺靠谱的。
但今天这件事,她是真的想不通。
大坝泄洪,这么大的事,难道不应该提前发通知吗?
就算泄洪是临时决定的,从大坝到庆市下游这段距离,少说也有几个小时的缓冲时间。
难道这几个小时里,就没有一个人想到下游有人在捞鱼?
好吧,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也不能全怪官方。
官方人员哪里想得到有这么多大聪明会跑这么远的地方去捞鱼?
徐小言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从根子上就透着一股荒诞。
还没等她回到店里,余光忽然瞥见街那头有人跑过。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就看到三个人从东边的巷口跑出来,脚步又快又急,方向是朝着交易中心那边去的。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是位四十来岁的胖大姐。
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围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看就是正在做饭半道撂了勺子跑出来的。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但嘴角挂着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担忧的表情。
“快快快,交易中心那边有人闹事呢!”胖大姐一边跑一边回头冲身后的人喊,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跟在后面的两个人,估计是面馆的伙计,穿着统一的白色工装。
“闹什么事?”面馆伙计在后面追着问。
“说是家里人被洪水冲走了,让政府索赔呢!”胖大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徐小言忙迈步就跟了上去。
她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路上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而且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一位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伸长脖子看着人流,满脸都是疑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交易中心有人闹事!”路过的人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也跟了上来。
徐小言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身边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
“听说是被水冲走了?今天泄洪那个事?”
“对对对,就是那个,下游好几个人被困了,官方的人去了也没救上来几个,水太大了”。
“哎呦,那可不得了,这是要出人命啊”。
“谁说不是呢,这不,家属来闹了,让政府赔钱”。
“赔钱?赔多少?”
“那我哪知道,去了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讲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兴致勃勃。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眼睛发亮,嘴角上扬,步子又急又快,生怕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没有人露出一丝一毫的悲伤或者担忧,甚至连装出来的沉重都没有,大家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看热闹不嫌事大。
徐小言觉得有点不舒服,但她说不清楚这种不舒服来自哪里。
是因为这些人把一场可能的悲剧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是她自己也差点被困,所以不高兴?
交易中心在庆市的主街上,平时这里是整个庆市最热闹的地方,米面粮油、日用百货、生鲜果蔬,都在这里交易。
早上最忙,下午人少一些,到了傍晚基本就没什么人了。
但今天不一样。
徐小言拐过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她在庆市住了两个多月从未见过的景象。
交易中心前面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从台阶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把整片广场塞得满满当当。
最外面的是纯粹看热闹的,踮着脚尖伸着脖子,什么也看不见但就是不走。
中间一层是消息灵通的,正在跟周围的人传播着不知道转了多少手的“内部消息”。
最里面,靠近交易中心大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风暴中心。
徐小言凭着身材不算太壮的优势,在人群里左挤右挤,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外围挤到了中圈。
她选了一个地势稍微高一点的位置,一个花坛的边缘,站上去之后视野开阔了不少。
她终于看到了闹事的场面。
交易中心大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七八个人。
最显眼的是最前面的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散着,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喊的。
她一只手抓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交易中心的大门,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
但距离太远,徐小言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和陡然拔高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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