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多说，只是紧了紧手臂，然后揽着燕丹的肩，转身，向宫内走去。
姿态自然，仿佛这亲密的相拥与依偎，是天经地义。
“都退下。”经过侍立人群时，嬴政淡淡吩咐了一句。
“诺。”所有人如蒙大赦，迅速而安静地退散，将空间彻底留给久别重逢的两人。
他们没有去前殿，也没有去书房。
嬴政径直带着燕丹，回到了他日常起居的寝殿。
殿内早已收拾得整洁温馨，冰鉴里镇着瓜果，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
嬴政却没有立刻做些什么，只是拉着燕丹，在临窗的软榻上并肩坐下。
他依旧握着燕丹的手，手指与他的紧紧交缠，仿佛一松开，人就会消失。
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洒下斑驳的光影，在两人身上跳跃。
一时静默，只有彼此交织的、略微不稳的呼吸声。
“信……”燕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他舔了舔嘴唇，“信里写的，都是真的。我……不太擅长直接说出来。总觉得，有些话，写下来，比说出来容易。”
嬴政的手指微微收紧，摩挲着他的手背。“寡人知道。”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燕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看到信时，便知那是你的肺腑之言。无半分虚假。”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道：“丹，自加冠亲政，知晓你来自两千年后……寡人心中，时有疑虑，难以自抑。”
燕丹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寡人会想，你自幼对寡人好，处处维护，倾囊相授……究竟是因为，你早知寡人未来会是天下共主，故而先行投资、刻意讨好？还是……真心实意，只为嬴政此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燕丹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无法完全掩盖的不安。
“若有一日，寡人不再是秦王，或你无法从寡人这里，得到你想要的‘回报’——无论是助你实现那些奇思妙想，还是别的什么——你……还会对寡人好吗？”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又如此尖锐。它触及了嬴政内心最深处，因赵姬背叛、因帝王身份而根植的不信任，也触及了燕丹一直刻意回避的、关于“系统”与“真心”的边界。
燕丹的心，因这个问题而微微抽紧，他下意识地想到了系统。
没有系统，没有那些超越时代的“奇技”和积分兑换的知识，他还会是现在的“燕丹”吗？还会对嬴政有如此大的“价值”和吸引力吗？
如果有一天，系统消失了，积分耗尽了，他变回一个只有后世普通记忆、却无实际“外挂”的普通人，嬴政对他，又会如何？
这个问题，其实他内心深处，也曾隐隐恐惧过，只是被他用“付出”和“有用”掩盖了。
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几口气，又慢慢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都梳理清楚。
然后，他抬起眼，直视着嬴政那双深邃的、此刻盛满探究与一丝几不可察紧张的眼眸。
“阿政，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燕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人心隔肚皮，未来不可知。我只能告诉你，我此刻心中真实所想。”
“对你好，不仅仅是因为，我知道你未来会成为千古一帝。”燕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如果成为千古一帝的代价，是众叛亲离，是永恒的孤独与猜疑，高处不胜寒……那也太冷了。”
“所以，当初在赵国，见到小时候的你，我就想着，要对你好一点儿，再好一点儿。让你少吃点苦，少受点委屈，让你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带着目的接近你，不是所有的‘好’，都需要你用东西去换。”
他回忆着初遇时的情景，目光变得悠远：“后来……答应跟你在一起，有冲动的成分。冲动之后冷静下来，我其实……一直保持着一种，可以随时抽身离开的打算。”
嬴政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燕丹感受到了，却没有退缩，反而苦笑了一下，继续坦白：“因为你是秦王。是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人。你要我，我无法拒绝，也不敢拒绝。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变心了，我就靠着不断拿出那些能帮助到大秦的东西，来换取平安，换取富贵，换取一个安稳的余生。”
“我们是在相爱，可这相爱里，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你的身份，我的来历，我们各自的不安和算计。”
他将两人关系中最现实、甚至有些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摊开。
“那些疑问，那些恐惧，就像月亮的背面。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它们是心的另一面，真实存在，无法抹去。我不希望……我们最后，是输给了自己内心的这一面。”
燕丹反手，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嬴政的手，目光灼灼，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所以，这次写信，我认真想了很久。我们不能再假装看不见那些阴影，也不能再用‘付出’和‘有用’来粉饰太平。”
“我们要做的，是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去打败那些冒出来的恐惧和怀疑。”
“告诉它们，也告诉我们自己：这一次，我们选彼此。下一次，还是选彼此。”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出现什么念头，最终的选择，都是彼此。”
嬴政久久地凝视着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最终，却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与坚定。
他看到了燕丹的挣扎，看到了他的恐惧，也看到了他鼓起全部勇气后的坦诚与决心。
这份坦诚，远比任何完美的誓言，都更让他动容。
“好。”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他伸出另一只手，覆盖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形成一个牢固的、不容挣脱的禁锢。
“谁都不许先松开手。”他看着燕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重的誓言，“这是我们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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