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冷雨,像针一样刺在脸上,后来便成了瓢泼之势,伴着呜咽的风,把整座山坳搅得像个巨大的坟场。
陆远是个走单帮的货郎,常年在这片豫西的丘陵地带辗转。这一趟他去北边的白河镇送货,本想抄近路,却误入了一片陌生的荒山。手机早在两个小时前就没了信号,此刻电筒的光在雨幕里显得微不足道,像一只随时会被掐灭的萤火虫。路已经看不清了,脚下的泥泞几次差点让他滑进旁边的沟壑。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很奇怪,不是摇曳的灯火,而是一种惨白、静止的光晕,像是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直射下来。但在这种暴雨天,哪来的月光?
陆远揉了揉眼睛,顺着光走去。穿过一片杂乱的灌木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青砖大屋静静地立在半山腰上,四周没有院墙,孤零零地立在风雨中。屋子很高,飞檐翘角,瓦片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幽光。那扇两寸厚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的正是那种惨白的光。
陆远迟疑了。这地方太邪门了。方圆几里不见人烟,怎么会有这么一座保存完好的大宅?但他实在冻得受不了,衣衫早已湿透,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与其死在外面喂狼,不如进去避避雨。
他伸手推开大门。“吱呀——”一声悠长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黑板,听得人头皮发麻。
屋里很暖和。这是陆远的第一感觉。明明外面狂风骤雨,一脚踏进门槛,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季节。空气干燥而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堂屋很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青花瓷的杯子,旁边还有一碟蜜饯。
最诡异的是,这一切都像是刚刚有人用过。茶水还冒着热气,那碟子里的蜜饯甚至还带着光泽。
“有人吗?”陆远喊了一声。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他的回声。
他放下了警惕。或许这是以前的大户人家留下的别院,或者是守山人住的。他关上门,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八仙桌旁。肚子早就饿了,他看着那碟蜜饯,咽了口唾沫。犹豫再三,他还是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带着一股奇异的花香。
他又端起了那杯茶。茶汤微黄,入口有些苦涩,但回甘极快。喝完一杯,全身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不少。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困倦袭来。也许是太累了,他决定眯一会儿。
里屋有一张雕花木床,挂着半卷的蚊帐。陆远也没多想,和衣躺了上去。枕头很软,被子有种奇怪的重量感,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等天亮了一定要好好谢谢这屋子的主人,然后便沉入了梦乡。
梦里,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很细,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听不清内容,只觉得烦躁。他还梦见有人在他耳边吹气,凉飕飕的,让他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
陆远是被冷醒的。
那种冷,不是普通的温度低,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阴寒。他猛地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不对劲。
他记得睡前屋里是有光的,那种惨白的光。现在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伸手去摸手机,却摸了个空。他慌乱地在身边摸索,手指触到的不是床单,而是一种粗糙、冰冷的东西,像是……泥土。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挣扎着坐起来,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突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他捡起来凑到眼前,借着从头顶缝隙漏下来的一丝微弱天光,他看清了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破口的陶碗。碗沿上全是缺口,上面还沾着发黑的污垢。
他想站起来,头却重重地撞在了上方的一块硬板上。狭小的空间让他窒息。他颤抖着伸出双手向上推去,那块板子竟然被他推动了。他拼命往外爬,直到整个人摔在一堆松软潮湿的泥土上。
雨已经停了。天刚蒙蒙亮,灰暗的光线洒在他身上。
陆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满是黄土,而且不仅仅是脏,整个身体像是被土埋过一样。他再环顾四周,心脏猛地收缩到了极点。
这里不是什么青砖大屋。
他就坐在荒郊野外的一个土包上。身后,是一座孤零零的坟。
那坟头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早已风化得看不清了。而他所躺的那个狭小空间,赫然是挖开了一半的坟坑。那个“床”,根本就是盖在棺材上面的几块烂木板。
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正是坟头上拔出来的枯草。
陆远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去。一路上,那些枯枝败叶像是无数双鬼手抓着他的裤脚。他不敢回头,脑海里不断闪回昨晚的画面:那杯茶、那碟蜜饯、那张温暖的床。
那根本不是给人住的地方。
他疯跑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公路。此时,一辆早班的中巴车刚好路过。司机看他满身是土,狼狈不堪,好心让他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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