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风从西边山口吹来，裹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五个身穿灰褐色衣裳的人紧贴破旧的猪圈墙前行，脚步极轻，几乎无声。陈十七走在最前，右手按在胸前的铁牌上，那牌子刻着一个“一”字。他没有回头，却清楚身后四人始终紧紧相随。
吴六指呼吸缓慢而均匀，赵哑婆每走七步便停顿一次，侧耳倾听；铁线踏过碎石亦不发出声响，柳十一则如影随形，悄然落在最后。
他们穿过倒塌的篱笆，踏上林间小路。落叶铺地，月光自树缝间洒落，斑驳成片。陈十七抬手，五人立即止步。他从袖中取出铜镜，借着微光扫视前方坡道——无火把，无足音，唯有远处一声猫头鹰啼鸣划破寂静。
这是柳十一定下的暗号：安全。
队伍继续前进。他们必须在辰时前抵达埋伏点。那里地势低洼，两侧为坡，道路狭窄，车辆只能单行通过。地图出自云逸之手，细致入微，连哪棵树下有坑都标注分明。
行至中途，风向突变。原是北风南吹，此刻却转向东南。陈十七鼻尖一动，嗅到一丝苦艾药油的气味随风飘来。他握拳抬手，众人再次停步。
吴六指摘下铜镜，擦拭后斜举，向左侧高坡打了两下反光。
警告已出。
柳十一伏地而卧，耳贴树根。三秒后她抬头，以手势示意：“右后十丈。”陈十七点头，改走右侧路线。五人紧贴岩壁，避开可能被窥视的位置。这段路多耗了些时间，但无人言语。任务不是送死，而是完成。
抵达埋伏点时，天光初亮。陈十七蹲于坡顶，用炭笔在掌心写下“七”。原定十秒时机，如今只剩七秒。吴六指会意，立刻调整铜镜角度，静待车队火把出现。赵哑婆闭目凝神，细辨远方动静；铁线攀上旁侧大树，隐于枝叶之间，随时准备出手；柳十一滑入左侧沟壑，悄然潜伏。
时间缓缓流逝。
辰时五刻，远处传来车轮滚动之声。陈十七眯眼望去，只见西北方向扬起一道尘烟。并非寻常车队，而是一辆封闭推车，由两头披甲牛牵引，车身覆黑布，不知所载何物。车后六名护卫，身着灰袍，佩短刀，步伐整齐，目光警觉。
多了两人。
陈十七紧握铁牌，心跳平稳。他举起铜镜，在晨光中轻轻一晃——一道绿光倏然闪过，信号清晰：安全。
车辆渐近。当第一头牛踏上路上那块凹陷的石板时，柳十一突然抬起左手，三指朝天。
警告：敌有传信手段。
几乎同时，赵哑婆睁眼，唇齿微动：“焰符袋。”
陈十七当即决断。他深吸一口气，脱去外衣，露出内里破旧布衫，弯腰弓背，宛如逃难之人。抓起一把泥浆抹在脸上，随即从坡上翻滚而下，直冲车队。
“救命！山上有人！”他嘶声呼喊，沙哑真切。
护卫果然分神，两人奔来阻拦。就在此刻，吴六指以铜镜反射朝阳，强光刺中一名护卫双眼。那人本能闭眼，手已摸向腰间焰符袋。
赵哑婆立即打出三短一长的反光信号。
铁线在树梢掷出三块石子，分别击中左右树冠与后方空地，声响错落，似有包抄之势。护卫迟疑片刻，动作略缓。
陈十七趁机扑出，假作跌倒在车前。右手一翻，已将焰符袋扯下，拇指一压，袋中粉末瞬间失效。那人怒吼拔刀，陈十七顺势翻滚，躲入阴影。
交手开始。
吴六指跃下坡地，不断晃动铜镜，阳光闪烁不定，令两名护卫难以睁眼。铁线自树上纵身而下，手持削尖木棍直取一人腿弯。对方闪避不及，又被吴六指一脚踹中膝盖，踉跄倒地。
赵哑婆自右侧突袭，软绳甩出，缠住第三名护卫脖颈，猛然发力。那人挣扎数下，面色发紫，终告瘫倒。
最后一名护卫背靠车厢，双刀在手，环视四周。耳廓微动，似察觉背后异样。柳十一正等这一刻。她悄然自草丛起身，贴近其耳畔，低声喝道：“你后面有人！”
那人猛惊回头。柳十一抬膝撞其后腰，再一掌劈于颈侧，将其放倒。
全程不足十二秒。
五人迅速围拢。铁线检查车厢，掀开干草麻袋，下方赫然是精铁矿与灵米。吴六指掏出火折，欲要点燃。
“等等。”陈十七伸手制止，“先察四周。”
赵哑婆伏地聆听片刻，摇头：“三里内无人。”
陈十七点头：“点火，控住火势。”
吴六指点燃干草，火焰腾起。铁线以长杆将车推入沟中，使其倾覆，减小目标。赵哑婆撒出药粉，压制火星。浓烟升腾，却不致远播。
“走。”陈十七下令。
五人依原路撤离。柳十一殿后，每二十步必停，细听是否有追兵。途中遇断树横路，铁线先行清理，搬开断枝，疏通路径。吴六指手部擦伤，咬牙忍痛，未曾出声。
陈十七走在最前，胸前铁牌微微发烫。他知道这不是错觉，而是任务结束后的松弛感。但他不敢懈怠。真正的危险不在动手之时，而在撤退之路。
他们穿越最后一片荆棘，望见熟悉的破猪圈。出口尚余三十步。陈十七抬手示意暂停，独自上前。俯身查看墙角青草，确认无踩踏痕迹。
他打出手势：安全。
五人依次通过接应点，进入地道。地道狭窄潮湿，仅容一人通行。陈十七最后一个进入，顺手拉下门板，掩住入口。
地道尽头是地下工坊。灯符亮起，五人开始卸下装备。赵哑婆摘下面罩，揉了揉耳朵；吴六指检查铜镜，边缘已有熏痕；铁线卷起裤腿，左腿伤口渗血，默默敷药；柳十一沉默不语，收好铜镜，复核信号无误。
陈十七立于沙盘之前，凝视那条被炭笔画完的路线。他知道，这把火烧的不只是车，更是一种宣告——我们能击你，亦能全身而退。
他取下颈间铁牌，轻轻置于桌上。其余四人也陆续交出。
五块粗糙铁牌并列排放，编号清晰。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终于停在拐角。
陈十七抬眼，望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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