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 夏至 seeds
星芽在生日第二天,正式开始了她的夏天。
不是从歪脖子树下发平安开始的——那条每天早晚各一遍的流程她早就刻进脑子里了,哪怕她在断层敲墙、在老周家吃面、在歪脖子树根上睡着,平安也从来没断过。是另一件事:她给自己列了一张单子。不是要做什么,是要种什么。
她从苏颜的旧账本上撕了张空白纸,趴在歪脖子树根上,用铉送的信号转换器附带的微型光笔,一个字一个字地画。去年她握笔像握锄头,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每一笔都飘到不该在的位置,蓝澜说那是“蚯蚓体”。今年她握笔还是歪的,但歪得很稳定,每个字都认得出来。蓝澜说这就是长大了。她自己觉得不是——是宝宝教她的。宝宝在红土地上用芦苇秆画画,每次都把树干画歪,但歪得越来越像一棵真正的树,她就学会了“不需要改到完美,只需要让每一个字都认得出是自己在写”。
光笔的笔尖是一小截发光纤维,铉从旧光谱仪上拆下来的。星芽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因为她的情绪波动微微变色——写到高兴的事偏金,写到需要耐心的事偏银,写到她也不太确定能不能做成的事,就两种颜色来回闪。此刻她趴着的姿势很像她在异世界心形树根上给宝宝画鞋样时的姿势:肚子贴地,手肘撑在树根凸起的苔藓上,围巾尾梢拖在草茬里,光脚交叉翘在半空中。
她把单子列好以后折成小方块,塞进布背包最外层口袋里,和那张树网平安频率备忘、宝宝画的歪脖子树拓片、以及昨晚刚从银光薄片里导出来的存照者记录页码索引放在一起。背包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老周的石头在宝宝那里,但老周新给的油茶面铁盒、苏颜包的光饼碎、宝宝新换的草秆小人手臂、乌萨的信囊,都在。这个小背包陪她走了一整年,背带上已经磨出极细极淡的银金色包浆,是她光质无意间渗进去的。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屑,走到木屋门口。蓝澜正坐在门槛上换鞋,准备跟她一起出门。星芽把单子念给她听。
“第一。银色森林的种子。在星海边缘母树上结的,燕子衔回山顶,芽芽种在新芽和念花瓣之间。土里已经有暖气往上拱,但还没破土。不能催。它是见证者送的,节奏和最慢的第四拍一致。第二。冬息花第二批种子。去年秋冬收的那批,分给曦、乌萨、老周、小圆、林朵朵之后还剩一小把。其中几颗是花海最后几朵晚花结的,记住的是春天快来的前一夜山顶突然变暖的风向。要把它们和第一年记住雪重的那些种在一起。第三。赤根。宝宝在心形树旁种活了一棵,乌萨托岩角顺路捎了十几粒新籽。苏颜说山顶土太湿,赤根在旱地才长,但赵老师把索索果和灰质凝胶的土壤对比做完了,配了一种沙土比例,可以在灶台边试。万一不结块根,就当花养。第四。荠菜。苏颜说去年的荠菜干已经用完了,馄饨馅里再不放新鲜荠菜,宝宝下次来就只能吃葱花馅。她没催,但芽芽听见了。荠菜要入秋才出苗,现在去收老荠菜的种子正合适。第五。曦树今年该开花了。不是第一次开花——曦树每年春天开一次,花是银灰色的,很密。但从来没结过籽。曦说念的光之树最近新增的那朵反向花,和曦树是同一个频谱。如果今年夏天曦树结籽,那就是它第一次结籽。”
蓝澜慢慢系着鞋带,一个字都没漏。她注意到每一件条目后面都跟了一个原因——不是“该种”,不是“季节到了”,而是“这个东西从哪里来”“给谁”“要和什么种在一起”。苏颜说赤根种不了,星芽就说那就当花养。宝宝在红土地种活了赤根,星芽就在山顶也种一棵,不是为了让赤根结果,是为了让两个世界有同一种植物。蓝澜系好鞋带站起来,从窗台上拿起一顶旧草帽扣在星芽头上。草帽是去年夏天老周编的,帽檐已经有些松散,但戴着刚好能遮住发光的头发。
“你把种东西当成收信了。”
“就是收信。种子是信,土是信封,光写名字。”星芽把草帽往下拉了拉,正好压住她眉毛上方最常发光的那一小块。她把布背包背好,围巾上那个死疙瘩被晨风拨了一下,像在点头。
出发之前要先浇歪脖子树。不是例行公事——是每天她和歪脖子树之间的固定对话。星芽把水瓢舀满,没有直接往树根上泼——那样太快,树来不及喝。她用手指蘸了水,沿着最粗的那条新须根从末梢往回弹,水珠一颗一颗挂在须根上,被晨光穿透,把根须内部极细极淡的银金色输导组织照得若隐若现。新须根往北又伸了半指,昨天还埋在土下的尖梢今天顶出了土面,上面沾着几粒还没干透的夜露。苔藓边缘的银蓝光点比昨天又密了一层,星芽从树干侧面舀水时,几星苔藓碎屑随水珠滑进她的指缝,冰凉的触感里藏着一丝极细微的温热——那是见证者们今早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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