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砚站得近,听得真切。
他与叶洛同行也有些日子了,知道叶洛每次发出这种笑声的时候,都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想到了什么事情,一件不太简单的事情。
叶洛说:
“看来——这件事情比我们想的要牵连广许多。”
他的目光越过府衙西墙外那棵老槐树,落在远处看不清的街巷深处。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一大片灰扑扑的屋顶,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中间夹着几条窄巷子,巷子里有推车的、挑担的、牵着孩子的,来来往往,看不真切,只是些模糊的人影在巷口一闪就没了。
叶洛看着那片屋顶和巷子,像是在看一局还没有收完的棋。
“照咱们这样摸黑走到尽头,”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了王砚一眼,语气不急不缓,
“也不知到底能探到哪路神仙。”
“摸黑”这个词用得不夸张。
这几天,他们确实是在摸黑走路。
手里有线索,但每一条线索通到最后都是一扇还没打开的门。
好不容易撬开了一扇。
比如押运使张游那张嘴。
门后面还有另一扇,而且那扇门比前面所有的门都沉、都厚、都难推。
而门与门之间的过道里,有时候连一盏照路的灯都没有,全凭脚底下的感觉一步一步往前探。
踩到坑了,退回来换个方向再走;
撞了墙,摸摸墙壁的质地,判断这堵墙到底有多厚,能不能凿开;
有时候好不容易走了很长一段路,以为快到头了,结果伸手一摸,前面又是一扇门。
这种事叶洛不是第一次经历,但每一次都会让他有一种走在迷宫里的感觉,只不过这一次的迷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都复杂,而那个真正坐在迷宫中控盘的人,到目前为止连面都没露。
王砚听了这话没有接茬,只是把怀里的文书又往胸口拢了拢。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尤其是在叶洛说这种话的时候。
他早就学会了分辨叶洛说话时的状态:
有时候叶洛说话是在跟他讨论,那种时候他必须接话,而且最好能说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有时候叶洛说话是在自言自语,那种时候他只需要听着就行,不用费心去想怎么接。
今天这句话明显属于后一种。
叶洛是在把自己脑子里的思路往外倒,倒出来之后他自己会再琢磨,不需要别人插嘴。
王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卷宗。
这一摞东西他已经翻了不下几十遍,每一份文书的内容他都能背出来,但他还是时不时会翻一翻,怕有什么细节被自己漏掉了。
不过他怀里的卷宗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铁证,里面没有一份文书可以直接拿上公堂、一拍惊堂木就定了谁的罪。
它们是在这几天里慢慢堆积起来的一页页边缘信息——
漕运船只的到港记录,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船从某地出发、某日到港、载货若干、损耗若干;
仓部司的入库账册残页,有些页角被火烧过,有些字迹被水洇过,但隐约还能看出数字和签名;
几名相关人等的口供片段,有些是正式画押的供状,有些只是审讯时随手记下的只言片语,还没有来得及整理成正式文书;
以及从各处搜罗来的零散票据,有码头上卸货的收据,有转运仓的出库单,有漕船上水手领工钱的签收条,大小不一,字迹各异,有的纸张粗糙得跟草纸差不多,有的则用上好的宣纸,墨迹端正,显然是官面上的东西。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看,就像是散落在棋盘外的几颗无关紧要的棋子,谁也看不出个名堂来。
但如果把它们拼在一起,一张一张地排开,一条一条地对齐,一幅图景已经开始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了。
王砚在整理这些材料的时候,有好几次都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天冷,而是因为那些数字和日期一旦对上了,就拼出一条完整的时间线和资金流,而那条线索所指向的方向,让他有些不太敢往下想。
而这一切的拼图过程中,有一个人功不可没。
这个人不是叶洛临时找来的,而是在角门里就已经收入麾下的——
赖皮蛇。
角门里那天发生的事,王砚没有亲历,他到叶洛身边的时候赖皮蛇已经是“自己人”了。
但后来陆陆续续从叶洛口中听了个大概,拼拼凑凑也还原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过程。
只是那天的具体情况叶洛没有细说,只说赖皮蛇是个有意思的人,脸上不知道贴了多少层画皮,但肚子里确实有货。
这些天由赖皮蛇又辗转介绍了一位情报下线。
这个人是角门里安插在外、专门负责盯神京城东西两座码头的眼线,表面上是个老舟子——
就是在水面上划小船讨生活的那种人。
说来奇怪,与赖皮蛇那个明显是诨号的绰号不一样,这人才是本姓赖,大名赖有田,但因为身材瘦长、划起船来飞快,两只手握着桨左右开弓,一叶小舟能在货船之间的缝隙里穿来穿去像泥鳅一样灵活,再加上识得许多周遭漕运管事,跟码头上大大小小的把头都能说上几句话,于是在水里讨生活的人们给他送了绰号“赖老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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