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油”字既说他在水里油滑得像条鱼,又说他跟码头上的各路人马都能混得油滑圆融,谁也不得罪,但谁的事他都知道。
赖老油原来是南城码头上一个不起眼的扛活苦力,十七八岁就在码头上扛大包,一条粗麻绳往肩上一搭,从早扛到晚,挣的是力气钱。
他在码头上混的年头比很多漕帮的船主都长,从先帝在位的时候就在码头上干活了,眼看着码头的栈桥从木头换成石头,眼看着漕船从木船换成铁皮包底的船,眼看着码头上的把头换了一茬又一茬。
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一个码头的把头。
这件事赖老油自己从不多说,有人问起他就摇摇头,只说“当年的事不提也罢”。
被打折了两根肋骨丢进了护城河的淤泥里。
那天下着雨,护城河的水涨了半尺,河边的淤泥又黑又臭,赖老油蜷在河岸边一处墙角的凹缝里,浑身湿透,发着高烧,嘴唇烧得起了皮,意识都已经模糊了。
如果没有人发现的话,估计那天晚上他不是烧死就是被涨上来的河水淹死。
也正是当时在附近闲逛的赖皮蛇偶然遇见了正蜷在墙角发着高烧的赖老油。
其实赖皮蛇那天其实是在躲一个人,具体是谁不知道。
他在那一片巷子里绕了好几圈,绕到最后自己也绕晕了,就走到护城河边想歇歇脚,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墙角的黑影。
他起初以为是个死人,走近了才发现人还活着,胸口还在起伏,只是烧得浑身发抖。
赖皮蛇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像刚出锅的烙铁,二话没说就把他背了起来。
赖老油虽然瘦,但毕竟是常年扛活的人,骨架在那里摆着呢,少说也有一百三四十斤,赖皮蛇背着他走了四里地,一直背到自己落脚的地方,灌了一碗热汤,又让人去请了郎中。
郎中来了之后看了看伤势,说肋骨断了得接,接了之后得静养至少三个月,三个月内不能干重活。
赖皮蛇掏了五两银子给郎中,又另外给了药铺伙计跑腿钱,把接骨和抓药的费用全包了,前后一共花了将近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在当时的码头上不是小数目,够一个扛活苦力干大半年的工钱。
救命的恩情在赖老油心里是一笔账,这笔账他记得清清楚楚,从来不含糊。
伤好了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赖皮蛇,说以后这条命就是赖皮蛇的,赖皮蛇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但真正让他对赖皮蛇言听计从、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的,是另一件事。
那是某一天夜里在角门里之外的暗巷中。
具体的日期赖老油从不对人说,具体的地点也从不对人说,当时还有谁在场也从不对人说。有人问起那天晚上的事,他就摆摆手,然后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让他头皮发麻的画面。
人们只知道那天晚上赖皮蛇当着他的面用了一点手段。
不过具体是什么手段众说纷纭,有人说赖皮蛇当着他的面卸了一个人的胳膊,又给接了回去,中间只用了三息的时间;
有人说赖皮蛇用一把小刀在一个人的脸上刻了一朵花,花瓣的纹路清清楚楚,一滴血都没多流;
还有人说赖皮蛇根本没动手,只是坐在那里跟一个人聊天,聊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个人就自己跪下来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交代完了之后浑身被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这些说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没有人能证实,赖皮蛇自己从来不说,赖老油也从来不讲。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也是从那天起,这个在码头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惯了各路狠角色、跟码头上最凶的把头都敢瞪眼睛的老油子,便在赖皮蛇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唯赖皮蛇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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