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经济形势分析会开得波澜不惊。各部门汇报数据，专家分析趋势，领导总结强调，一切都在既定轨道上运行。李双林认真听会，偶尔发言，提问也集中在宏观层面，并未表现出急于介入具体事务的锋芒。他能感觉到，会上不少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带着打量和评估。
散会后，他刚回到办公室，秘书小田就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的神色。
“李市长，市政府分管工业的郭建明副秘书长来了，说有些事情需要向您汇报。”
郭建明？李双林记得这个名字，上午的日程里提到过，是协助他分管工业、招商等领域的副秘书长之一，五十岁左右，在市政府工作多年，据说人很“稳当”。
“请他进来。”李双林放下手中的笔。
郭建明很快走了进来，中等身材，微微发福，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谦和甚至有些拘谨的笑容。他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纸档案盒。
“李市长，打扰您了。”郭建明微微躬身，将档案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一角，“有件……算是历史遗留的工作，按照分工，应该向您汇报一下。”
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但李双林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隐晦的提醒。
“郭秘书长请坐，什么事？”李双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郭建明没有坐，而是站在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斟酌着词语：“是这样，李市长。市经开区那边，有一个项目，叫‘江阳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园’，是大概……七八年前启动的市里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当时号称投资百亿，要打造区域性的信息技术产业高地。”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双林的反应，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才继续道：“项目启动时声势很大，市里给了非常优惠的政策，土地、税收都给予了最大支持。引进了几家号称国内领先的芯片设计、封装测试企业。但是……项目推进到一半，大概四年前，就……就停滞了。”
“停滞？”李双林眉头微蹙。
“嗯。”郭建明点点头，脸上露出苦笑，“主要投资方资金链出了问题，后续投资迟迟不到位。引进的那几家企业，有的技术不成熟，市场没打开；有的干脆就是来套取政策补贴的‘空壳’。厂房建了一部分，设备进了一些，但无法形成产能。更麻烦的是，项目涉及的土地出让金返还、基础设施建设投入、还有给企业的各种预付补贴和借款……形成了巨额的历史债务和资产沉淀。这几年，光是利息和维持基本运转的费用，每年都要市财政和经开区往里贴不少钱。企业那边官司不断，债权人经常来闹，经开区管委会是焦头烂额。”
他指了指那个厚重的档案盒：“所有的合同、协议、会议纪要、审计报告、法律文书，都在这里了。情况……非常复杂。之前几任分管的市领导都想过办法，也协调过，但牵扯面太广，债务太重，涉事方关系错综复杂，一直没能有效解决。成了市里一个有名的……‘老大难’，甚至可以说是‘火山口’项目，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郭建明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一阵沉默。只有那个陈旧的档案盒，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礁石，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李双林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七八年前，百亿投资，重点工程，如今成了巨额债务和烂摊子，无人敢碰的“火山口”。而在他上任的第一天，这个烫手至极的山芋，就被“按照分工”，送到了他的面前。
是巧合吗？
他想起上午刘文康那句“急不得、快不得”，想起赵天民和孙倩汇报时滴水不漏的平稳。原来，真正的“难题”，在这里等着他。不是常规工作中可以“优化”、“推进”的问题，而是一个积重难返、谁碰谁倒霉的历史“脓疮”。
这算什么？考验？还是……下马威？
“这个项目，目前由哪个部门在具体负责跟进处理？”李双林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主要是市经开区管委会在兜底，市工信局、财政局、司法局也都有介入，但……效果有限。”郭建明谨慎地回答，“之前成立过专项工作组，后来也不了了之。大家……都有些畏难。”
“畏难……”李双林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从档案盒移到郭建明脸上，“郭秘书长，以你的了解，这个项目，现在最关键、最棘手的问题是什么？是债务清偿？资产盘活？还是法律纠纷？”
郭建明没想到李双林会问得这么直接和具体，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李市长，说实话，这几方面都缠在一起，分不开。债务窟窿太大，靠项目自身根本填不上；资产不值钱，也没人愿意接盘；法律官司更是扯皮不断，有的都打到省高院了。最关键的是……”他声音压得更低，“当初引入这个项目，决策链条很长，牵扯的人……有些已经不在其位了，但影响还在。动这里，可能会牵扯出一些……陈年旧账。所以，大家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它不‘爆炸’，就尽量维持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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