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王志兴的办公室比李双林的更加宽敞，也更加古朴厚重。巨大的红木书桌，墙上挂着本市着名画家的山水作品，靠窗摆放着一组皮质沙发。王志兴坐在书桌后，看到李双林进来，脸上露出笑容，起身绕过桌子，主动伸出手。
“双林来了，坐。”王志兴的手温暖有力，指了指沙发，“这几天安顿得怎么样？办公室还习惯吧？”
“谢谢王市长关心，都安顿好了，办公室很好，视野开阔。”李双林在沙发上坐下，身姿端正。
“那就好。”王志兴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叫你们几位新来的同志一起见个面，主要是互相认识一下，也简单说说我的期望。”他语气平和，但目光透着审视，“市里的工作和县里不一样，节奏更快，涉及面更广，协调量也更大。你们都是从基层干出来的佼佼者，有经验，有闯劲，这是优点。但到了市里，要更快地转换角色，树立全局观念。既要敢抓敢管，也要善于配合，讲究方式方法。总之一句话：到位不越位，补台不拆台，帮忙不添乱。 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或者找文康市长，找分管秘书长。”
话是套话，其中的提醒意味，李双林听得明白。他和其他几位新任副市长一起点头称是。
见面会时间不长，气氛也算融洽。但李双林能感觉到，王志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略长一些，那目光里有期许，也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考察。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遇到其他几位副市长，彼此客气地点头寒暄。常务副市长刘文康正巧也走出来，看到李双林，脸上堆起笑容：“双林同志，刚和王市长谈完？感觉怎么样？”
“王市长很关心我们，提了不少要求。”李双林客气回应。
“那是自然。王市长对干部要求严格，但也很爱护。”刘文康笑了笑，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双林同志在清源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到了市里，这股劲头要保持，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市里有些工作，急不得，也快不得，讲究个水到渠成。”
“谢谢刘市长提醒，我会注意的。”李双林面上带笑，心里却微微一凛。刘文康这话，听着是关心，但“急不得、快不得”、“水到渠成”这几个词，结合之前此人对自己的态度，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
上午十一点，市工信局局长赵天民和市招商局局长孙倩，准时出现在李双林办公室。两人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赵天民略显富态，笑容可掬；孙倩打扮干练，举止利落。汇报工作准备得极其充分，每人一份装订精美的PPT打印稿，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李市长，我代表市工信局，向您汇报一下我市工业经济运行的基本情况、存在的主要问题和下一步工作思路……”赵天民打开PPT，语气恭敬，侃侃而谈。从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到重点产业链布局，从企业技术改造到中小企业纾困，面面俱到，数据信手拈来。
孙倩的汇报同样精彩，从招商签约总额到项目落地率，从重点在谈项目到招商政策优化建议，逻辑严密，重点突出。
两人汇报时，目光始终恭敬地看着李双林，态度无可挑剔。李双林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偶尔插话询问一两个细节，两人也都对答如流。
然而，一个多小时听下来，李双林心里却隐隐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汇报内容很“全面”，但似乎过于“标准”了，就像一份精心打磨过的、可以适用于任何领导听取汇报的“通用模板”。所有的成绩都摆在那里，所有的问题都点到即止，所有的思路都是方向性的、原则性的。
没有触及任何具体的、棘手的矛盾，没有提出任何可能需要市领导协调攻坚的“硬骨头”，更没有流露出丝毫需要新分管领导“撑腰”或“破局”的急切感。一切都显得那么平稳，那么……滴水不漏。
“很好，两位局长的汇报很系统，情况摸得清，思路也很清晰。”听完汇报，李双林合上笔记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我刚来，情况还不熟，还需要时间消化。以后工作中，我们多沟通。有什么需要市里协调解决的困难，或者遇到什么推不动的难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李市长肯定！我们一定在李市长的领导下，全力以赴做好工作！”赵天民和孙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表态，笑容热情，姿态到位。
送走两位局长，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李双林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汇报时的热情话语似乎还在耳边，但那热情背后，他分明感受到了一种谨慎的、保持距离的“温度”。那不是冰冷的拒绝，而是一种温和的、程式化的疏离。他们尊重他这个新任副市长的职位，但也仅此而已。他们并没有真正向他敞开工作中最核心、最棘手的那部分，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应付”好的新上司，而不是一个可以依赖、可以一起攻坚克难的“自己人”。
这就是市级机关的“水温”吗？不冷不热，恒温恒湿，一切都包裹在严密的程序和得体的礼仪之下，让人挑不出错，却也摸不到底。
李双林清楚，自己这个“空降”的副市长，在很多人眼里，或许还是个“变量”，一个需要观察和评估的“外来者”。尤其是在他分管的经济领域，利益关系盘根错节，水深得很。在没有建立起足够的信任和威信之前，想让他们掏出心窝子，把真正的难题摆上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回到办公桌前，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排得满满的日程。
路，要一步一步走。信任，也要一点一点建立。
时间不等人。江阳的发展，需要的是实打实的推进，而不是表面的和谐与按部就班。
他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必须尽快让这“温和”的水温，因为他这个新加入的“鲶鱼”，产生一些积极的波动。
下午的经济形势分析会，或许是一个观察和切入的机会。
他拿起笔，开始梳理上午听到的信息，试图从那些“标准答案”中，捕捉到一丝真实的、被掩盖起来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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