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沉甸甸的档案盒在李双林办公桌角静置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他没有急着去翻动那些陈年旧纸，而是先让小田调来了市经开区管委会、市工信局、市财政局、市司法局等部门近三年涉及“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园”项目的所有会议纪要、情况报告、审计线索摘要，以及当前负责此事的主要人员名单。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政府第三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气氛微妙。接到通知前来参会的各部门负责人和具体经办人员陆续到齐，彼此交换着眼神，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空着的主位。市经开区管委会主任老韩，一个头发花白、面色愁苦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着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市工信局赵天民局长和市招商局孙倩局长也来了，坐在一旁，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还有财政、司法、国资等部门的副职或处长，总共十几个人。
九点零五分，会议室门被推开，李双林拿着一个薄薄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微微点头示意，便在主位坐下。
“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李双林没有客套，直接打开笔记本，“今天把各位请来，只为一件事：把‘江阳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园’这个项目的情况，彻底摊开，理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送风声。
“韩主任，”李双林目光首先落在经开区管委会主任身上，“你是项目属地的一把手，最了解情况。你先说，抛开所有官样文章，用最简单的语言告诉我：第一，这个项目目前最核心的‘死结’是什么？第二，如果要盘活或者止损，你个人认为，理论上最可行的路径是什么？”
老韩显然没料到新任副市长会如此单刀直入，愣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李市长，这个项目……情况确实非常复杂。核心死结嘛……主要是投资方彻底失联，项目资金链断裂，留下巨大债务窟窿，还有一堆半拉子工程和过时设备。至于路径……”他苦笑了一下，“我们也想过很多办法，比如寻找新的战略投资者接盘，或者将资产打包处置偿还部分债务，但……债务太重，资产又没什么吸引力，法律纠纷也多，一直没找到愿意接手的。”
“具体债务构成？”李双林打断他，目光锐利，“市财政和经开区直接投入多少？拖欠的工程款、材料款多少？所谓的‘企业预付补贴和借款’又是多少？有没有明细表？”
“这个……有是有，但账目时间跨度长，有些……”老韩支吾着，看向旁边的财政局副局长。
财政局副局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连忙接口：“李市长，明细表我们有，很多款项是多年前通过不同渠道支出的，有些合同约定比较模糊，还有的涉及后续的利息和违约金计算，需要进一步梳理……”
“把你们手上最全的明细，包括原始合同、付款凭证复印件，会后立刻送到我办公室。”李双林不容置疑地说道，随即转向司法局的一位处长，“法律纠纷方面，现在有几起诉讼？分别在哪个法院？诉讼标的是什么？核心争议焦点在哪？”
司法局的处长被问得一愣，赶紧翻开文件：“呃……李市长，主要诉讼有三起。一起是施工方起诉经开区拖欠工程款，标的三千多万，在市中院；一起是原一家入驻企业起诉我们违约，要求返还补贴并赔偿，标的……差不多五千万，在省高院；还有一起是……是我们起诉原主要投资方欺诈，但这个……因为被告失联，进展缓慢。焦点嘛，主要是合同履行和违约责任认定……”
“起诉投资方欺诈的案由是什么？证据链是否完整？当初引入这家投资方时，尽职调查是怎么做的？谁签的字？”李双林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平稳，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切入关节。
司法局处长额头也开始冒汗，翻找着文件：“案由是……虚增投资、骗取补贴。证据……有一些他们当初提供的虚假财务报表和夸大技术实力的材料。尽职调查……当时是招商局牵头，联合了几个部门一起做的，具体签字……”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招商局局长孙倩。
孙倩立刻坐直身体，接过话头，声音依旧平稳：“李市长，当时引入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大招商决策。我们局按照程序，委托了第三方机构做了尽调，报告显示对方实力尚可。后来市场变化和对方自身经营出问题，这也是始料未及的。相关报告和决策记录，档案里都有。”
“第三方机构是哪家？尽调报告原件我看了吗？报告中是否明确提示了相关风险？”李双林目光锁定孙倩，问题直指核心。
孙倩脸上的从容略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机构是‘东方资信’。报告原件……应该在项目档案里。风险提示……任何投资都有风险，报告里肯定有一般性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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