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亚基金”并购江阳制药厂的方案，如同一块精心烹制的毒饵，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被孙倩满怀期待地送到了李双林的餐盘边。李双林没有立刻下箸，也没有直接将盘子推开。他脸上露出了面对“重大机遇”时应有的审慎与重视。
“孙局长，项目确实很有吸引力。”李双林手指在光滑的方案封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停留在那些华丽的承诺上，眉头微蹙，显出深思的神色，“不过，越是这种涉及巨额外资、国企改制和产业升级的重大项目，我们越要慎之又慎，把基础工作做扎实，确保万无一失，经得起历史和市场的检验。”
他抬起头，看向孙倩，语气转为严肃：“你看，这份方案里，‘泛亚基金’的背景介绍虽然全面，主要基于其自行提供的材料。对于这种注册在离岸金融中心、股权结构复杂的国际投资基金，我们有必要通过更权威的第三方渠道，对其真实的资金实力、既往投资业绩、特别是其最终受益所有人，进行更深入的穿透核查。这是防范金融风险、确保投资真实性的基础。”
孙倩脸上的热情稍敛，点头应和：“李市长考虑得周全，这方面我们确实可以再加强。”
“还有，”李双林翻到方案中关于后续投资承诺的部分，“这二十亿的追加投资，是写在协议里的强制条款，还是意向性承诺？如果只是意向，约束力有多大？违约的代价是什么？我们需要对方提供更清晰、更具法律约束力的文本。不能光看承诺，要看保障。”
“另外，”他继续翻页，指向员工安置部分，“江阳制药厂是老国企，职工人数多，历史包袱重。方案里对员工安置的描述过于原则化。我们需要市国资委牵头，人社局配合，拿出一个切实可行、兼顾政策与温情的详细安置方案，并进行社会稳定风险评估。这是改革成功的前提，不能留下隐患。”
李双林一连提出了七八个需要“补充完善”、“进一步核实”、“深化细化”的具体问题，涵盖了外资背景、投资约束、法律风险、资产评估、职工安置、产业政策契合度等多个方面。每一个问题都紧扣政策要求和项目实际，提得有理有据，完全是出于“对项目高度负责”、“避免潜在风险”的立场，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更无法指责他“消极怠工”或“故意阻挠”。
孙倩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但她无法反驳。李双林指出的这些问题，从专业和程序上讲，确实存在，也是重大项目决策前应该理清的。只是……以往有些项目，为了抢抓“机遇”，这些问题可能会在“特事特办”、“先上车后补票”的思维下被暂时搁置或模糊处理。
“李市长的指示非常及时、非常重要！”孙倩很快调整好表情，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我们招商局一定按照您的要求，立刻组织力量，会同相关部门，对这些问题进行逐一核实、补充和完善！尽快拿出更扎实的材料向您汇报！”
“好。”李双林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孙局长，我不是给项目泼冷水，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个项目太好了，我们才要更小心，把基础打牢。磨刀不误砍柴工嘛。你们抓紧时间去落实，材料齐备了，我们再上会研究。时间上……”他沉吟了一下，“给你们两周时间，够不够？”
两周？孙倩心里咯噔一下。按她预想，最好能在一周内推动上会，形成初步意向，造成既定事实。两周时间，变数太多了。
“李市长，两周时间……有些工作，特别是涉及境外核查的，可能周期会比较长……”孙倩试图争取。
“理解。”李双林表示体谅，“那就先抓紧把境内能核实清楚的、方案能完善的部分先做好。境外核查可以同步启动，但我们要有初步判断。总之，材料不全、风险不清，我们决不能贸然推进。这是对江阳发展负责，也是对投资方负责。”他的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孙倩知道再说无益，只好应承下来：“是，李市长，我们一定抓紧！”
送走孙倩，李双林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眼神却更加凝重。拖延战术成功了第一步，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两周时间。但这只是缓兵之计。对手既然抛出这个诱饵，就不会轻易罢休。两周内，如果他们真的能“完善”出一份看似无懈可击的材料呢？或者，他们通过其他渠道向更高层施加压力呢？
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做更多的事情。
他再次联系了张帆，要求他动用一切合规技术手段，加快对“泛亚基金”及其与“鼎峰集团”潜在关联的调查，同时注意收集江阳制药厂近年来资产变动、债权债务以及管理层动向的任何异常信息。
他也要开始准备“B计划”。如果最终无法在程序上直接阻截这个项目，他必须在专题会上，凭借更扎实的证据和更犀利的专业分析，指出其中无法回避的致命风险，让所有参会者都意识到这是一个“火坑”，从而集体否决或无限期搁置。
这需要极高的专业水准、对细节的精准把握，以及……在市政府会议上的发言分量和说服力。
他走到书架前，那里现在还空荡荡的。他需要尽快补充一批关于跨国并购、国企改革、生物医药产业、离岸金融监管等方面的专业书籍和最新政策文件。他必须让自己在即将到来的专题会上，成为一个无法被轻易反驳的“专家型领导”。
就在这时，秘书小田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李市长，刚才省委办公厅来电话通知，后天在省城召开全省工业经济高质量发展推进会，要求各市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参加。会议通知和议程已经发到内网了。”
全省工业会？李双林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跳出江阳这个局，从更高层面观察和思考的机会。也许，还能见到一些……老熟人。
“好，我知道了。你帮我安排一下行程。”李双林吩咐道。
看着小田离开，李双林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日历上。后天去省城……时间紧迫。
无论如何，第一步的拖延，已经为他赢得了喘息和布局的空间。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更加稳，更加准。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郁。
可李双林心中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最紧，也调到了最敏锐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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