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工业经济高质量发展推进会在省城规格最高的会议中心举行。会场宏大，气氛庄重，来自各省直部门、各地市、重点企业的代表济济一堂。李双林坐在江阳市的席位上，认真听着省领导关于当前工业形势的分析和下一步工作部署，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心思却不时飘向会场某个角落——主席台侧前方，省直部门负责人就座区域，那个熟悉的身影。
杨国威，清源县原县委书记，现已调任省发改委副主任，分管产业协调。虽然只是副厅，省发改委的权重非同一般。李双林看到他在会议间隙，与几位地市领导低声交谈，神态从容，比在清源时更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上午的全体会议结束，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餐厅。李双林随着人流移动，刻意放慢了脚步。果然，没过多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双林。”
李双林转头，看到杨国威正微笑着看着他，眼神里透着只有熟人才懂的关切和一丝深意。
“杨主任。”李双林连忙打招呼，用了对方的新职务，语气恭敬。
“走，这边人少，聊两句。”杨国威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引着他走向走廊一侧相对僻静的休息区。那里摆放着几组沙发，此刻没什么人。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杨国威没有寒暄，目光在李双林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打量他这几日的状态，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江阳的水，尝出滋味了？”
李双林心中一凛，知道老领导绝非随口一问。他苦笑着点点头：“比清源的浑，也深得多。刚下去，就遇到个看似光鲜的‘外资并购’案，感觉不太对劲。”
“嗯。”杨国威似乎并不意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有些地方，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会形成一些……固有的生态。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刚去，站稳脚跟是第一位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常规的官场提醒，但李双林从杨国威的眼神里读出了更多。他低声回应：“正在努力适应。不过，有些事，看到了，没法装看不见。尤其是可能涉及国资和长远发展的。”
杨国威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走廊另一端喧嚣的人群，语气更加低沉，几乎成了气音：“江阳的‘鼎峰’，省里也不是完全没听到过风声。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啊。”
李双林心脏猛地一跳！杨国威果然知道！而且直接点出了“鼎峰”！
“杨主任，您的意思是……”李双林的声音也压得更低。
“我的意思是，”杨国威收回目光，直视李双林，眼神锐利如昔，“做事，要讲方法，更要抓要害。打蛇打七寸，治病要找病根。泛泛而谈，或者只揪着皮毛，解决不了问题，还可能引火烧身。”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有时候，问题的根源，不一定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可能在更深的水下，或者……更上面的链条。”
更深的水下？更上面的链条？李双林咀嚼着这句话，后背泛起一丝凉意。杨国威这是在暗示，“鼎峰集团”的问题，可能不仅仅局限于江阳层面，其背后可能有更复杂的保护伞或利益网络？
“我明白，杨主任。我会小心。”李双林郑重道。
杨国威看了看表，似乎准备离开。他站起身，仿佛不经意般，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极其自然地塞到李双林手里，同时用身体挡住了可能投来的视线。
“这里有点资料，是我以前调研时偶然收集到的一些……零散信息，关于省内一些产业集群的，或许对你了解江阳的产业格局有点参考价值。回去看看，注意保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交代一件最寻常的工作。
U盘入手微凉，很小，很轻，但李双林却感觉重逾千钧。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这绝不是普通的产业资料！这是老领导在关键时刻，冒着风险，给他送来的“弹药”和“地图”！
一股暖流混合着更沉重的责任感，瞬间涌遍全身。他用力握紧U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迎上杨国威的目光，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谢谢杨主任！我一定……仔细学习。”
杨国威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信任和期许，然后转身，汇入离去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
李双林站在原地，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U盘，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握着一把打开迷宫的钥匙。走廊里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直到有人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才恍然回神，将U盘迅速而隐蔽地放入自己西装内袋，贴胸放好。那里，传来U盘坚硬的触感和自己心脏有力而急促的跳动。
他没有立刻去餐厅，而是转身走向洗手间。在一个隔间里，他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
杨国威的话，犹在耳边。“抓七寸”、“病根”、“更深的水下”、“更上面的链条”……还有这个U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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