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西川北城县,苍鹰岭。
这是一道横亘在西川腹地与外界相连主要通道上的天然屏障。岭高坡陡,岩石坚硬,自古以来就是商旅畏途。规划中的西川通往省城高速公路最关键的控制性工程——苍鹰岭特长隧道,东入口就选在这里。
时近正午,冬日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吝啬地洒在嶙峋的山岩和枯黄的草甸上。气温逼近零下十度,哈气成霜。在苍鹰岭隧道入口前的临时平整场地上,却人声鼎沸,热气蒸腾。西川地区、北城县各级干部,项目设计、施工、监理单位人员,还有附近闻讯赶来的各族群众,足足聚集了上千人。他们穿着厚重的棉衣,戴着各式帽子,脸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齐齐望向山坡上那几个已经打好炮眼、插着红色警示小旗的作业面。
李双林站在临时搭建的简易观礼台最前方,没有穿大衣,只穿着那件熟悉的浅蓝色衬衫,外面套了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领口敞着。山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吹乱了他有些长的头发,也让他脸颊的线条显得更加冷峻。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无线起爆器,目光沉静地望向那几个炮眼。
他的旁边,站着行署专员刘大山、省交通厅派驻西川工作组的组长、项目总工程师,还有几位被特意邀请来的、住在隧道另一侧、出行极其不便的村支书和村民代表。其中就有白石沟村的老根支书,他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不断搓着那双干裂的手。
“李书记,所有人员设备已撤至安全区,警戒完毕,起爆准备就绪!”对讲机里传来现场总指挥清晰而略带紧张的报告。
李双林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声音通过现场的扩音器传遍整个山谷:“同志们,乡亲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一个简单的工程仪式!我们是要用这声炮响,炸开西川封闭千年的山门!炸掉压在咱们西川人头上的穷根!炸出一条通往希望、通往幸福、通往现代化的康庄大道!”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这条路,我们盼了几十年!今天,它终于要从图纸,变成现实!这第一声炮,是号角,是誓言!它告诉所有人,西川的干部群众,有决心、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它更告诉我们的子孙后代,他们的父辈,没有在困难面前低头,没有在贫困中沉沦!我们,为他们闯出了第一道生路!”
“现在——”李双林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红色起爆器,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被严寒和期盼冻得通红的脸庞,扫过远处沉默而威严的苍鹰岭,最终定格在炮眼的方向。
“苍鹰岭隧道工程,第一次爆破施工——准备!”
全场瞬间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的搏动声。
李双林的手指,稳稳地按下了起爆按钮。
没有震耳欲聋的、想象中的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先是沉闷的、从山体深处传来的几声闷响,仿佛巨兽在地底翻身。紧接着——
“轰——!!!”
低沉、浑厚、带着撕裂般力量的巨大轰鸣,从炮眼位置猛然炸开!脚下的地面剧烈颤抖!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和气浪,卷起漫天尘土和碎石,向四周扩散!群山回应,发出连绵不绝的隆隆回响,仿佛沉睡的巨人被猛然惊醒,发出愤怒而又带着新生的咆哮!
炮声响起的刹那,观礼台上,刘大山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几个技术专家扶了扶眼镜。台下的人群,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许多孩子捂住了耳朵,但眼睛却睁得大大的。
老根支书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死死抓住观礼台的栏杆,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台上。他张大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无声地翕动着嘴唇。
炮声的回音还在群山间滚荡,尘土尚未散尽。
李双林放下起爆器,转过身,面向人群。他的脸上没有太多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更深的坚毅。他拿起话筒,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有力:
“炮响了!路,开始修了!但这只是一个开始!苍鹰岭隧道,全长八点七公里,地质条件复杂,施工难度极大!后面还有更多的岭、更多的沟、更多的难处等着我们!需要我们的工程技术人员科学攻坚、不怕牺牲!需要我们的干部群众全力支持、无私奉献!更需要我们地委行署,协调各方、保障到底!”
“我在这里,代表西川地委、行署,向全体建设者致敬!向西川的父老乡亲保证:这条路,不管多难,我们一定修通!不仅修通这一条,未来三年,我们要让全地区每一个乡镇都通上硬化路!让西川的奇山异水、特色物产,走出大山!让外面的技术、资金、人才,走进西川!让我们的孩子,上学不再翻山越岭!让我们的老人,看病不再遥远艰难!这,就是我们这一代西川干部,必须扛起的责任,必须兑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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