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如同山呼海啸,混合着尚未平息的炮声回音,在苍鹰岭下久久回荡。许多群众使劲地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脸上洋溢着仿佛过年般的喜悦和希望。
仪式结束后,人群久久不愿散去,围着工程示意图和刚刚爆破的作业面指点议论,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李双林被记者和干部们围住,简短回答了几个问题,便示意刘大山主持后续活动,自己则带着秘书小马,走向停在远处的越野车。
他需要立刻赶回西川市,下午还有一个关于配合“天能动力”详细勘探的协调会。时间,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李双林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寒意袭来。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木的脸,对小马说:“把下午会议的背景材料给我。”
小马递过平板电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李书记,刚才爆破的时候,我注意到观礼台侧后方,有几个人……不太像是本地群众或者干部,穿着打扮和气质都很特别,一直在用很专业的设备拍照和录像,爆破后就迅速离开了。我让现场安保留意了一下,但他们很快消失在人群里,车牌也是外省的,查了一下是租赁公司的车。”
李双林翻阅材料的手指微微一顿。专业设备?外省租赁车?在开山炮这么重要的节点出现?
是媒体?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那条关于“矿霸”和“保护伞”的匿名警告短信。开山炮炸响,意味着西川这潭沉寂的死水,将开始剧烈搅动。深水下的东西,无论是宝藏还是污垢,都将被翻涌上来。
“知道了。提醒一下刘专员和公安部门的同志,加强重点工程区域和重要活动的外来人员管理,注意信息保密。另外,”李双林目光沉静,“关于锂资源勘探的安保和保密方案,下午会议上要作为重中之重来讨论。‘天能动力’的考察越深入,我们越要确保万无一失。”
“是。”小马肃然应道。
车子驶离苍鹰岭,将沸腾的人群和弥漫的尘土抛在身后。李双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胸膛里,那声开山炮的轰鸣似乎还在隐隐回荡,与心脏的跳动共振。
路,开始修了。希望的曙光,已经炸开了一线。
他也清晰地感觉到,随着这声炮响,某种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冰冷而危险的东西,似乎也被惊动了,开始将目光,更加聚焦地投向他,投向这片即将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土地。
下一场较量,或许不在施工现场,而在更隐蔽的会议室、谈判桌,甚至是他尚无法预知的暗处。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本硬皮工作笔记的轮廓。那里面,记录着从青云镇到西川的每一次抉择、每一次困境、每一次破局。
路还长。炮声只是序曲。
真正的跋涉,现在才算正式开始。
而此刻,在省城一栋可以俯瞰江景的高档公寓里,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听着电话里关于西川苍鹰岭爆破仪式的汇报。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晃动着。
“炮响了?动静不小嘛。”男人嘴角勾起一丝淡漠的弧度,“李双林……倒是很会造势。‘天能动力’那边呢?”
电话那头回答:“考察团延长了时间,看样子是动真格的。我们的专家也分析了他们前期踏勘的动向,重点果然放在了北城县那几个有锂辉石潜力的区域。如果真让他们探明了储量,加上李双林这么搞法,西川的局……恐怕真要变了。”
“变?”男人抿了一口酒,眼神幽深,“哪有那么容易。山里的‘朋友’们,坐得安稳吗?路要修,矿要开,总得先问问地头蛇同不同意,问问这山里的规矩,还认不认。给那边递个话,就说……省里很关心西川的稳定,尤其是资源开发,一定要依法依规,注意方式方法,保护好生态环境,更要……处理好各方面的利益关系。步子,不宜迈得太急。”
“明白。那李双林那边……”
“他喜欢放炮,就让他先放着。”男人放下酒杯,“响动越大,盯着他的人就越多。他立下的军令状,可不止修路这一件。青岩乡的事,还没完呢。北城县那个重新评估,还有得扯。等他的炮声哑了火,或者……惹出了别的动静,再说。对了,江阳那个新产业园奠基,听说挺感人?那把老工人的卡尺……啧,也是个会讲故事的人。留意一下,看看这把‘尺子’,以后会量出些什么来。”
电话挂断。男人望着窗外流淌的江水,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西川的炮声,通过电波,传到了许多地方,也搅动了无数暗流。
而放炮的人,已然别无选择,只能沿着炸开的缺口,向群山更深处,坚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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