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挣扎在灰蓝色的云层后,地委宿舍三楼的灯已经亮了。李双林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只照亮了面前一小片区域。他手里捏着一份连夜送来的紧急报告,来自北城县,关于“三号矿点疑似非法盗采现场发生冲突,造成人员受伤”的初步情况说明。报告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气和推诿意图,像西川清晨冰冷的空气,丝丝缕缕钻进肺腑。
他没有立刻批阅,只是用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挲着报告纸张粗糙的边缘。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霜,映出他有些模糊而沉郁的面容。昨夜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与“天能动力”考察团关于勘探区域划定和当地劳动力培训的谈判,一直持续到凌晨。对方那位年轻的法务顾问,对西川方面提出的“优先雇佣并培训本地劳动力”条款反复质疑,眼神里带着大公司特有的、对效率和风险的苛刻计算。李双林耐着性子,用数据和清源、江阳的案例,一点一点地解释、说服,最终达成了初步共识。但精神的紧绷和体力的消耗是实实在在的。
他放下北城县的报告,先拿起红笔,快速审阅了几份需要当天签发的常规文件:关于在全地区推广黑水乡高山冷凉蔬菜种植试点的通知,关于拨付首批乡村道路硬化以工代赈专项资金的决定,还有地区教育局报送的、肖雅琴牵头起草的《西川偏远教学点教师待遇保障与轮岗激励办法(试行)》。他在肖雅琴那份文件上停留了片刻,添了一句:“请财政局、人社局全力保障,务必落到实处,稳定基层教师队伍。”字迹因疲惫而略显潦草,但力道未减。
处理完这些,他才重新拿起那份来自北城县、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报告。冲突发生在凌晨,地点是地图上标注为“三号矿点”的废弃矿硐附近。据报,县里组织的联合执法队(国土、公安、安监)接到群众举报,前往查处盗采行为,与“不明身份人员”发生对峙和推搡,混乱中,执法队一名队员被“飞石”击中头部,送医缝了七针;对方也有两人受轻伤。报告强调“执法程序合规”、“对方暴力抗法”,但关于“不明身份人员”的背景、盗采规模、以及为何一个废弃矿点会突然出现如此激烈的盗采活动,语焉不详。
李双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绝不是普通的盗采纠纷。时间点太巧了——苍鹰岭炮响,“天能动力”考察深入,他刚刚在党代会上发声,北城县的重新评估也进入关键阶段。那条匿名短信的警告言犹在耳:“动矿脉者死”。这“三号矿点”,恐怕就是那张无形黑网上,一个被率先触动的毒瘤。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北城县委。而是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地区纪委书记老王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老王略带沙哑的声音:“李书记?您这么早?”
“王书记,打扰了。北城县三号矿点凌晨冲突的报告,你看到了吗?”李双林直接问道。
“刚看到,正想找您汇报。”老王的声音严肃起来,“报告写得太‘干净’了。我已经让我们在县纪委的同志侧面了解了一下,情况可能更复杂。受伤的执法队员,是县国土局执法大队的副队长,而据群众私下反映,带头盗采的,好像是……当地一个叫‘胡三’的人,这人以前在矿上干过,后来……跟县里某些退休的老干部,走得很近。冲突发生时,现场好像还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好车,人还没到,车就先跑了。”
外地牌照的豪车?退休老干部?李双林的心沉了下去。果然牵扯到“保护伞”,而且可能不止一层。
“老王,这件事,纪委要提前介入,但不要打草惊蛇。”李双林沉吟道,“重点是查清几个问题:第一,三号矿点的产权和开采权历史沿革,特别是七年前那份批文,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法律状态如何?第二,那个‘胡三’到底是什么背景,和县里哪些人有利益往来?第三,昨晚冲突的真实起因和过程,到底是谁先动手,有没有人故意激化矛盾?查,但要讲究策略,先从外围和证据入手。北城县那边,我一会儿会给县委书记打电话,施加压力,要求他们依法严肃处理,并上报详细情况。你们纪委,暗中并行。”
“明白,李书记。我会安排可靠人手,从经侦和审计角度切入。”老王领会了意图。
挂了电话,李双林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灰白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黯淡的金光。他必须去北城县,但不能立刻去,那样会显得过于急切,也可能让对手更加警惕。他今天的日程早已排满:上午要去南川县看一个由返乡青年创办的花椒种植合作社,下午要和省里来的支教教师代表座谈,晚上还要主持地委班子月度调研报告交流会。
他将北城县的报告锁进抽屉,暂时封存起那份沉甸甸的警讯。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换上一件半旧的夹克,拿起那个磨损的公文包,他走出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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