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说来就来。先是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西川连绵的群山,很快便汇聚成淅淅沥沥的雨幕,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带着草木清气的湿润里。
新修的盘山公路,像一条被雨水洗亮的灰色缎带,在苍翠欲滴的山腰上蜿蜒盘旋。路基坚实,护栏崭新,偶尔有工程车辆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这条路,是从西川市通往北城县的“生命线”二期工程的一段,刚刚完成路面硬化,尚未正式通车。在雨中,它沉默地伸展着,连接着曾经隔绝的村镇,也通向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风暴的北城县。
一辆半旧的黑色越野车,孤独地行驶在这条空旷的新路上。雨刷规律地刮擦着前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内,李双林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但并未入睡。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的乌青比往日更重,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身浅蓝色衬衫的袖口,沾着几点已经干涸的、不易察觉的暗红色——那是昨天深夜在北城县人民医院看望受伤干警时,不小心蹭到的血迹。
北城县三号矿点的冲突,最终以一场惨烈的收场暂时画上句号。在省公安厅特警支援下,暴力抗法的团伙被击溃,主要头目“胡三”及数名骨干落网,现场查获土制枪械和大量盗采的矿石。冲突造成双方共计十一人受伤,其中三名执法人员伤势较重,但无生命危险。初步审讯,“胡三”等人对长期非法盗采、暴力抗法供认不讳,但对背后指使者语焉不详,只含糊提到“拿了钱办事”、“上面有人打招呼”。
与此同时,地区纪委联合省纪委工作组的调查取得突破。那份七年前的“临时探矿许可”批文,被证实存在严重程序瑕疵,签字的前地区矿管局副局长,已于三年前退休,目前正接受组织审查。初步查明,此人与北城县个别退休干部、以及一些外来商人关系密切,涉嫌利用职权为非法采矿提供保护,并从中牟取巨额利益。一张以“三号矿点”为节点,串联起退休官员、地方势力、非法矿主的利益网络,正在被一点点撕开。
案子还在深挖,牵连可能会更广。震动已经产生,西川乃至省里,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后续。赞誉李双林“铁腕治乱、敢于碰硬”的有之,暗中非议他“手段激进、影响稳定”的亦有之,更有传言,某些“上面”的人物对此颇为“关切”,认为西川应该“稳定压倒一切”。
李双林对此心知肚明。他知道,扳倒几个明面上的“矿霸”和退休干部容易,但彻底铲除滋生这种黑恶与腐败的土壤,打破盘根错节的利益同盟,重塑西川的政治生态和发展规则,才是真正艰难的开始。北城一役,只是撕开了一道血口,暴露了冰山一角。接下来的清算、整顿、重建,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更隐蔽、更强大的阻力。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疲惫或权衡中。苍鹰岭隧道在继续掘进,“天能动力”的详细勘探报告即将出炉,全地区的春耕生产和特色产业推广正在关键期,云岭乡希望小学的后续保障、更多教学点的改善计划需要落实……无数具体而迫切的工作,推着他必须向前。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缓缓停下。司机老张回头轻声说:“李书记,到您说的岔路口了。雨有点大,路滑,要不……”
“就停这儿,我下去看看,你们等着。”李双林睁开眼,眼神里的疲惫被一种沉静的力量取代。他推开车门,清冷湿润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打伞,就那样走进了蒙蒙雨雾中。
岔路口向下,是一条更窄的、还是碎石土路的小道,通向一个隐约可见的、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落。路旁陡峭的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梯田里,新插的秧苗在雨中泛着嫩绿的油光。更远处,靠近山林的缓坡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十个蜂箱,罩着防雨的塑料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卫士。
李双林沿着湿滑的小路往下走。他记得这里,去年秋天走访时,见过一户独居的苗族老人,叫龙阿公,儿女外出打工,自己守着几亩薄田和几十箱野山蜂,生活清苦但坚韧。当时老人抱怨,野蜂蜜是好东西,但路不通,卖不出去,也卖不上价,只能自己吃或廉价卖给偶尔上门的贩子。李双林当时承诺,路修好了,帮他联系渠道。
雨丝打在他的头发、肩膀和已经湿了一片的衬衫上,带来沁人的凉意。他走得很慢,很稳,目光扫过雨中的梯田和蜂箱。新修的主路就在头顶盘旋,而脚下通往龙阿公家的最后一小段路,依然泥泞难行。这就是西川的现状,主干道在艰难延伸,但“毛细血管”般的入户路、产业路,还有太多太多等待打通。
他走到龙阿公那栋低矮的木屋前。屋门虚掩着,门口挂着晒干的草药,散发出淡淡的苦香。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窣的声音,然后门被拉开一道缝,露出龙阿公布满皱纹、黝黑而惊讶的脸。“是……李书记?”老人几乎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这么大的雨,您怎么来了?快,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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