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就开始做梦。
起初的梦还算清晰。我梦见自己在一片陌生的林子里挖参,动作熟练,心情急切。挖出来的参形体饱满,芦碗密实,但根系上总沾着暗红色的泥。梦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快挖,快挖,别让他们抢了先!”
渐渐的,梦变了味道。周围的树林越来越暗,挖参的不止我一个。影影绰绰有好几个人影,都在埋头苦挖,彼此不说话,但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冷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铁锈味。我挖出的参,根须变得越来越像蜷缩的人手指。
后来,梦里的“参”开始蠕动。有一次,我梦见自己捧着一棵刚挖出的“六匹叶”,那参的“芦头”突然扭动,变成了一张模糊的人脸,嘴唇开合,无声地说:“还我……绳子……”
我开始精神恍惚。白天采药时常走神,耳边似乎总有挖土的沙沙声和隐约的争吵声。有一次削药材,手里的刀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起挖参的动作,惊得同行的伙计连喊我好几声。夜里则越来越难熬,梦境变得更加混乱、逼真。我梦见自己就是当年火并中的一员,镐头砸进骨头的闷响,濒死的惨嚎,温热的血溅到脸上的触感,都真实得可怕。每一次惊醒,都浑身冷汗,心脏抽痛,而怀里那截红绳的位置,总是感觉格外冰冷。
我知道,它来了。“参煞”找上我了。
我试过扔掉红绳。扔进过河里,第二天它出现在我家门槛上;埋进深山的土里,隔夜它又挂在院里的晾衣绳上;甚至试着烧掉它,火焰居然点不着那看似普通的棉绳,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腥味。它就像认准了我,甩不脱,逃不掉。
我的身体迅速垮下去,眼窝深陷,双手即使在白天也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做出捏握钎子的动作。我开始害怕睡觉,又无法抵抗那越来越强的困意。梦里,我不再是旁观者或某个参与者,我就是那个最后幸存的小顺子。孤独、恐惧、巨大的财富带来的狂喜和更深的罪恶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我的意识撕碎。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红绳缠在手臂上的紧绷感,能“闻”到上面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最可怕的是,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开始融化。有时大白天,我会突然看见林地间闪过那几个模糊的、带着伤口的影子;听见风中传来“我的……是我的……”的争吵;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沾着泥土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后颈。我知道这是幻觉,但那种寒意和恐惧,无比真实。
我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参煞”的记载,问了仅存的几位通晓老事的萨满和参客,得到的答案都指向一个无解的死局——一旦被缠上,唯有死路一条,区别只在于死法。有人建议我回山,找到那处“绳冢”,也许在那里能把债“还”回去。但这无异于自杀。也有人说,心无贪念,或有生机。可捡起红绳本身,是不是就已经证明了潜藏的贪念?是为了探究秘密的好奇?还是潜意识里,也曾觊觎过那传说中的财富?
在我几乎绝望,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自我了断以免死状太惨的时候,我想起了师爷封山前最后跟我说过的一段话。那时他已有些糊涂,颠三倒四地说:“煞由心生……绳是引子……债是真债……山神爷……也许记得……”
山神爷记得?记得什么?记得当年的血案?还是记得每一个进山的人?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滋生。我要回山,但不是去绳冢,而是去那个传说中最早出事的地方——如果我能找到的话。我要在那里,把一切都做个了断。
***
我选了个阴沉的早晨进山,没告诉任何人。带了最简单的干粮、水,一把开山刀,还有怀里那截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的红绳。我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但与其在恐惧中等着被幻觉逼疯、以那种可怕的方式死去,不如主动面对。
凭着这几年搜集的零碎信息和模糊的地图,加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牵引的感觉,我在深山里跋涉了三天。林子越来越原始,路径早已消失。奇怪的是,我并未迷路,甚至没遇到什么大型野兽。这片山林安静得过分,像是在默默注视着我的赴约。
第四天下午,我穿过一片浓密的岳桦林,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背阴的山坳,地势平缓,土质黝黑。几乎在第一眼,我就确定了——就是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年的、冰冷的死寂。没有虫鸣,没有鸟飞,甚至感觉不到风。周围的树木形态都有些扭曲,枝干怪异地伸展着。地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早已被落叶和苔藓覆盖的浅坑轮廓——那是百年前的参坑。
而在这片空地的中央,赫然立着那棵我在刘老三出事时见过的、缠满红绳的枯死老椴树。绳冢。它比记忆中的更庞大,更触目惊心。成百上千根红绳,新旧交织,像血管,又像诅咒的图腾,紧紧缠绕、包裹着早已没有生命迹象的树干。有些绳子已经风化碎裂,有些依旧鲜红如血。它们无风自动,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在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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