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诊所已经是傍晚。
候诊室里最后一个病人刚走,晓禾正在给器械消毒。高温蒸汽灭菌锅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牙科诊所特有的丁香油味道。马克在厨房里热炖牛肉,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
双胞胎在婴儿床里睡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花生米。
周牧之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看着婴儿床里的两个小家伙。艾玛的睫毛很长,索菲的嘴在睡梦中微微嘟起来。
晓禾从诊室走出来,摘掉口罩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爸,今天有人找你?”
“一个做咨询的。聊了几句。”
“聊什么?”
“他想买南岛国的东西。我说不卖。”
“什么东西?”
“不值钱的东西。但挺重要的。”
“重要到从华盛顿飞到波士顿来谈?”
“你怎么知道他是从华盛顿来的?”
晓禾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登机牌。达美航空,华盛顿里根机场飞波士顿洛根机场,当天往返。
“你外套口袋里掉出来的。”
周牧之接过来看了一眼。这张登机牌不是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是从马克斯西装袖口上摘下来的。四十年的老习惯,改不了。看见登机牌的边角从袖口露出一截,手指不由自主就夹过来了。
不是偷,是本能。
他把登机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周先生,这不是最后一次谈话。”
笔迹是深蓝色墨水,笔画工整,每个字母都写得一丝不苟。像打印出来的。
周牧之抬头看着窗外。查尔斯河上的帆船正在归港,白色船帆在夕照里变成了橘红色。河对岸是麻省理工的穹顶,再往远处是哈佛的红砖墙。
晓禾坐到旁边,把孩子的小毯子掖了掖。
“爸,他们还会来吗?”
“会。”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辞职。”
“辞职?”
“辞了职,我就不是南岛国的外交部长了。一个不是外交部长的人,没有资格代表南岛国签任何东西。我手里没有东西,他们找我,就是浪费时间。”
晓禾愣在那里。
双胞胎里的索菲忽然醒了,没有哭,睁着圆溜溜的蓝灰色眼睛望着天花板。周牧之伸手把她抱起来,手掌托着她软软的后脑勺。
“马克。”
厨房里应了一声。
“牛肉炖好了吗?”
“还要二十分钟。”
“别放太多盐。上次太咸了。”
“这次只放了一半的盐。”
周牧之把孙女抱在怀里。小小一团,轻得像捧在手里的椰子壳。小孙女打了个呵欠,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没有牙。
“没牙。好。”
他忽然笑出声来。
“等你长牙了,你妈的诊所就能给你做牙齿修复。用咱们自己国家搞出来的技术。不是美国人买的,是咱们自己搞的。”
他轻轻拍着孙女的后背。
“你爷爷这辈子签过三百多份协议。唯一没签的一份,是今天这份。”
第二天,南岛国议会收到了那封辞职信。
措辞客气,理由充分。女儿怀孕了,双胞胎,需要人帮忙带。年纪大了,想跟家人多待几年。
从头到尾没有提马克斯,没有提药企,没有提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就只说自己老了,想回家带外孙。
琳娜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什么都说了。”
李晨站在窗前,看着椰子林外的海平面。
“四十年外交。最后一次外交行动,是用辞职来保护国家。一句话没留,但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有力。”
“他为什么不说?”
刘艳的声音从会议室另一头传来。她刚接手外交部,桌上堆着周牧之留下的档案盒,盒盖上用钢笔写着年份,从一九八几年一直排到今年。
“说出来,议会可以帮他扛。媒体可以帮他扛。我们都可以帮他扛。”
“他说了还怎么辞职?”
李晨转过身。
“他辞职,就是把所有压力压在自己身上,把南岛国摘干净。如果他说出来了,南岛国就卷进去了。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在数据还没跑完的时候跟华尔街正面开战。”
“对手是谁?”
“药企的游说团队,华尔街的资本。资本没有国家,但资本有牙齿。周牧之刚从南岛国探出头就被人盯上了,说明对方的全球监控网络比我们想象的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也不做。”
李晨在椅子上坐下来。
“周牧之用辞职给我们争取了时间。麦金利在国会山那边,也给我们争取了时间。樱花岛的美方声明还在有效期内。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牙齿的数据做扎实,把渐冻症重启轴的预实验跑完。”
“敌人越急,我们越要稳。”
“为什么?”
“因为敌人急,说明我们走对了。他们怕的不是现在,怕的是我们做成之后。技术是外交的后盾,后盾不硬,说话就没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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