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后三日,天光微亮,京都外三十里荒山脚下,黄土新翻,碑影成行。
林晚昭一袭素衣立于碑前,发间未簪,腕上无饰,唯有袖中那只残破铜铃,随风轻晃,无声却沉。
三百座无名碑已合为一碑,高九尺,宽六尺,青石为体,金砂嵌名——民间义碑,今日落成。
碑上三百名,皆是史册不载之人:守碑人支无碑者,心灯自愿赴火者,誓奴挣断铁链者……他们生前无声,死后无名,唯有林晚昭听见他们的低语,从井底、从荒坟、从断檐残瓦间传来,一句句,一声声,说的都是“别忘了我”。
石娘子早早跪在碑前。
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一寸寸摩挲碑面,直到触到那个刻得极深的名字——“陈三更”。
她丈夫,守了二十年无名碑的守碑人,死于风雪夜,尸骨被野狗拖走,连块木牌都没留下。
如今,这名字终于刻上了石,可她却不敢大声念出来,只一遍遍用指腹描摹,仿佛怕这字是梦,一碰就碎。
泪,无声滚落,砸在碑上,溅起细小尘烟。
林晚昭静静看着她,心口闷痛,像有根旧绳子勒了二十年,终于绷到了极限。
她知道,这碑立得不合礼法,不合朝纲,甚至不合“天理”。
可她更知道——若连一个名字都不敢刻,那活着的人,和死了的鬼,又有何分别?
夜风渐起,荒山寂寥。
三更天,黑影突至。
七道黑衣人影自林间掠出,无声无息,手中黑漆桶倾倒,浓稠如血的漆液泼上碑面,瞬间将金砂名字尽数覆盖。
铁锤紧随而落,一声声如雷炸响,石屑纷飞,碑面崩裂。
一人执刀,在残碑中央划下血书——
“妖术乱史,碑不可立!正道盟留。”
血字狰狞,随风未干。
翌日清晨,百姓陆续赶来,围在碑前,却无一人敢近。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果然……立不得。”“女子妄议生死,已属大逆,竟还为贱籍刻碑?”“听说陆明章已联合礼部,要颁《禁野碑令》,凡私立异碑者,以惑民论罪。”
风过荒山,残碑静立,三百名字,半数被毁,半数被掩。
林晚昭来得极静。
她没有带仆从,没有撑伞,只一人一衣,缓步走到碑前。
指尖轻轻抚过裂痕,触到那被黑漆浸透的“陈三更”三字,指腹一颤。
袖中,那由井水凝成的铃砂忽然微热,如心跳般一震。
阿芜快步跟上,声音压得极低:“陆明章昨夜入宫面圣,礼部已拟令稿,三日内将通传各州。不仅如此,‘正道盟’已向天下书院发帖,称你以妖术聚魂,立碑惑众,若不自毁此碑,便将以‘乱史逆伦’问罪。”
林晚昭未答。
她缓缓蹲下身,拾起一块碎石,翻看断面——忽然,瞳孔一缩。
那断裂的石芯深处,竟隐隐浮出一道未刻之名,笔画纤细,如魂迹残留,三个字,清晰可辨——
沈阿萝。
她心头剧震。
沈阿萝……是谁?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可这名字浮现的方式,却与她母亲留下的“心渊誓印”共鸣,仿佛本就该在碑上,只是被人强行抹去,又被残碑之痛唤醒。
三百名?不,这碑,本就刻不下所有名字。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没被她听见的亡魂,那些连低语都来不及发出便死去的人,他们的名字,早已被历史碾成尘土。
而她所立的碑,不过是撕开一道口子,让一丝光透进去。
可有人,绝不容这道口子存在。
她缓缓闭眼,耳边亡者低语如潮涌来——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哀鸣,而是某种沉静的、绵延不绝的呼唤。
她的心口忽然一烫,一道极淡的金纹自肋下蔓延而上,直抵心脉。
誓光同源。
她终于彻底明白这异能的本质——不是听见亡者,而是承接他们的“愿”。
名字,是愿的载体。被记住,便是活着。
她睁开眼时,目光已不同。
不再隐忍,不再权衡,不再求谁认可。
石娘子仍跪在残碑坑前,指甲早已破裂,血顺指节滴落,在石面上蜿蜒如溪。
她一划一划,重刻“陈三更”,每一道都像在剜心。
辨誓吞荆医欲上前包扎,她摇头,声音沙哑:“他守了二十年无名碑,我至少,让他被人念一次。”
林晚昭望着那双手,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却一字一句:“晚昭,听见,就是活着。”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听见,不是负担,是责任。
是那些无法发声的人,把名字托付给了她。
她缓缓跪下,与石娘子并肩。
指尖抚过残碑裂口,轻声道:“你说得对,名字,必须留下。”
她闭目,心口金纹流转,誓光如丝,悄然渗入碑石裂缝。
那一刻,她不再祈求官府承认,不再指望史书记录——她要让这名字,活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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