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灰烬在千灯坛上空盘旋,像一场无声的雪。
火光渐熄,余烬未冷,三百个名字却仿佛在每个人心头重新燃起一盏灯。
林晚昭坐在草席上,指尖焦黑如炭,轻轻一碰便簌簌落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曾执笔写诗、抄经、记账的手,如今连握茶杯都颤抖不止。
辨誓吞荆医说得没错——再用一次血忆,她将永远失去执笔之力。
可她知道,这一夜,非用不可。
阿芜站在她面前,铜铃轻垂,目光沉静如深潭。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省心堂后院念经的孤女,而是第一个接住名字的人。
“碑若在,人便等它。”林晚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碑若无,人才记它。”
她抬眼望向远处——山脊下,已有百姓悄然聚集,站在风里,望着这片曾立着石碑的废墟。
他们不语,却都来了。
林晚昭取出火折,指尖微颤,火苗跃起的瞬间,映出她眼底决绝的光。
“我要烧了它。”她说,“让名字活在风里。”
阿芜没有迟疑,伸手接过铜铃,铃音轻响,似应诺言。
林晚昭闭目,指尖缓缓点向额心。
鲜血渗出,顺着眉骨滑落,滴入火中。
刹那间,记忆如潮水倒灌——那是三百个亡魂最后的低语,是他们被抹去的名字、被掩埋的真相、被遗忘的守望。
她开始念。
“陈三更。”
第一个名字出口,火舌猛然蹿高,一道金纹自烈焰中升起,如游龙般飞入人群。
一名老妇人浑身一震,泪水夺眶而出,喃喃道:“是他……我男人临死前喊的最后一句,就是这个名字……”
“沈阿萝。”
第二个名字落下,又一道金纹腾空,落入一个少年手中。
他猛地跪地,抱着头嘶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她是我娘!他们说她病死,可她是被活埋的!她一直在喊我!”
一个接一个,林晚昭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从未停歇。
每念一名,便有一道金纹飞出,落入百姓眼中、耳中、心中。
有人痛哭,有人跪拜,有人攥紧拳头,咬破嘴唇。
阿芜站到她身侧,以血点额,承接血忆法门。
当林晚昭念出“李守拙”三字时,她双膝跪地,额头触火,一字不差复述:“秦守拙之子,守拙守心,不改其志。”
血忆传童紧随其后,清亮童声穿透夜空:“沈阿萝,林府旧婢,因知晓庶母王氏毒杀嫡母之事,被推入井中,死时怀有身孕。”
无缚立誓童率众童子围坛而立,齐声唱名。
三百个名字,如钟声般一遍遍回荡在夜空之下。
风过处,灰烬飞扬,却无人退后一步。
火尽时,天边微明。
灰烬如雪,铺满千灯坛,可无一人离去。
他们站在那里,像三百座沉默的碑。
记铭焚指医悄然上前,奉上一碗漆黑药汁,气味腥涩,混着井底砂、未满周岁婴孩指尖血、长明灯芯灰。
她低声道:“这是‘血续引方’。秦守拙救我性命,如今我治他传下的痛。”
林晚昭接过,一饮而尽。
剧痛如刀割骨,指尖仿佛有火在烧,有针在刺,她咬紧牙关,冷汗浸透衣襟,却始终未哼一声。
片刻后,痛感稍缓,她抬手,竟勉强能屈伸两指。
她望向阿芜,笑了:“你已能传铭……我……可以歇一歇了。”
阿芜摇头,将铜铃递到她手中:“你不是歇,是让我们都成了铃。”
林晚昭一怔。
铃声不止,是因为有人愿听;名字不灭,是因为有人肯记。
她烧了碑,却让每一个活着的人,成了行走的铭文。
风拂过,灰烬轻扬,仿佛有无数声音在低语:
“记得我。”
“别忘了。”
“我还在这里。”
她闭上眼,听见了。
不是亡者的哀鸣,而是生者的回应。
可就在这寂静的黎明,一道快马疾驰入京,蹄声如雷,直奔礼部。
而在宫城最偏的一间小屋内,一盏油灯下,一名老吏正伏案疾书。
他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纸册,封皮无字,内页却密密麻麻,记满了三百个名字,以及他们背后的故事。
他停下笔,吹了吹墨迹,轻声道:“《民间义碑录》……终成矣。”
窗外,晨光初照,照见一片未散的灰烬,也照见一条尚未走完的路。
第447章 石无名,心有碑
马蹄声碎,晨雾未散,礼部衙门前的铜铃骤响,惊起檐下寒鸦一片。
陆明章立于廊下,玄色官袍裹着铁青面色,手中奏疏紧握如刃,封皮上三个朱砂大字刺目惊心——《禁野碑疏》。
“惑乱民心,妖言聚众,林氏女林晚昭,妄立野碑,煽动愚民,罪当拘押问罪!”他声音冷硬如铁,掷地有声。
殿中群臣默然。
礼部尚书低头附议,刑部侍郎欲言又止。
圣旨尚未拟就,可天子案前,已堆满了各地递来的童谣、民帖、焚碑夜的目击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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