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录下百姓传唱的《三百名谣》,一句“陈三更守夜二十年,碑灰落肩如雪寒”,竟在坊间一夜传遍。
而此刻,宫城偏殿,油灯如豆。
那名老吏双手颤抖,将厚厚一册手稿呈于内监手中。
纸页泛黄,字迹密布,每一页都按姓名分类,附有百姓口述、地契残片、井底遗物清单,甚至还有孩童背诵的“名字阵”——那是千灯坛那一夜,无缚立誓童领诵三百名时,被民间悄悄记下的音律。
“这是……《民间义碑录》?”内监翻动纸页,声音微颤。
老吏点头,眼中含泪:“一字未删,一人未漏。名字不在石上,在人心。”
当这份手稿被悄然送入御前时,天光正破云而出。
皇帝翻至“陈三更”条目,眉头渐锁。
“陈三更,原林府守夜人,因目睹王氏夜会外贼,被灌哑药沉塘。其妻疯癫三年,每日抱石喃喃:‘他还守着,他还守着……’其子七岁投井,遗言:‘爹,我替你守一夜。’”
皇帝指尖停在此处,抬眸问:“此人守义二十年,为何正史无名?”
礼部尚书跪伏在地,冷汗涔涔:“此……此乃野史妄录,不足为凭……”
“不足为凭?”皇帝冷笑,将册子重重拍在案上,“三百人之冤,万民之心声,你说不足为凭?!”
殿内死寂。
三日后,宫中传出一句话,仅八字,却如惊雷滚过京都长街——
“义者无碑,心可立之。”
消息传至陆府,书房内瓷器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陆明章怒目圆睁,手中《正史律》抄本被撕成雪片,纸屑纷飞如丧幡。
他一生信奉礼法纲常,以“正统”为剑,斩尽“悖逆”,可如今,一座没有石头的碑,竟立在了天下人心里。
“她烧了碑?”他嘶声冷笑,“她让所有人都成了碑!”
夜半,寒风穿堂。
他独坐院中,手中火折明明灭灭,似要焚尽那册野史残稿。
可就在此时,墙外巷中,传来孩童嬉闹声——
“石无名,心有碑!
灰飞走,名不走!
阿娘说,陈三更,夜里还会点灯守门口——”
陆明章猛然抬头。
月光洒落檐角,一只承光角上的小铜铃轻晃,叮铃一声,清越如泉。
刹那间,记忆如针,刺入心髓——
那是父亲被削籍流放前夜,披枷戴锁,却仍仰头望月,对他低语:“儿啊,清流不在衣冠,而在人心。若有一日你执权柄,切莫以律杀义。”
他僵坐良久,手中文火渐渐微弱。
终于,他闭眼,轻轻一吹——
火折熄灭。黑暗吞没了他,也吞没了那最后一丝执念。
与此同时,城西省心堂。
阿芜静坐灯前,素纸铺展,墨已研好。
她提笔,却只写下两字,力透纸背——
“记住。”
窗外,雪意悄然逼近。
风中似有低语回旋,如亡者轻叹,如生者诺言。
而在国子监深处,一盏孤灯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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