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大雪初降。
京都万籁俱寂,唯有风卷着雪粒扑打屋檐,发出细碎如骨节轻叩的声响。
林晚昭裹紧墨色斗篷,踏过国子监门前积雪三寸的青石阶。
她脚步极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自那日宫中传出“义者无碑,心可立之”八字后,沈知远便再未归府,只留一信:“监中有事,勿忧。”
可她怎能不忧?
风雪掩不住心头异样。
这几日,亡者之声渐稀,仿佛天地间某种更沉的寂静正在蔓延。
省心堂传来十七人昏睡不醒的消息时,她尚以为是寒疾作祟,直到阿芜亲至,眸光冷沉:“他们醒来了,却忘了至亲之名,连哭都不会哭了。”
此刻,她推开国子监东阁小院的门扉,吱呀一声,惊起檐下积雪簌簌坠落。
屋内灯昏,一炉残香将尽。
沈知远坐在案前,执笔未动,砚台墨早已干涸成裂纹状的黑痂。
他目光落在纸上,却无一字落下,仿佛魂游天外。
“知远。”林晚昭轻唤。
他缓缓抬头,眼底映着烛火,却无光。
迟疑片刻,才道:“你是……林姑娘?”
她心头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用冰针刺入心口。
“你还记得母亲临终那夜,我托你查的账册吗?”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利。
他皱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笔杆,良久,摇头:“我记得有账册……可你的脸,我得再看几遍,才记得住。”
林晚昭指尖微颤。
不是忘。
是梦被抽走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疾步上前,袖中滑出一枚银针,指尖凝力,轻轻刺破自己掌心。
血珠渗出,她将血滴在沈知远手腕脉门上,闭目催动“誓光同源”——这是她心渊主印圆满后觉醒的异能,以血为引,可溯他人魂中残誓。
刹那间,脑海中轰然炸开一片漆黑漩涡。
无数碎片翻涌而来:沈知远伏案疾书,烛火摇曳;他翻阅一本泛黄账册,眉心紧锁;他低声念道:“林氏账目缺银八万两,皆转入陆家义仓……”紧接着,画面骤断,一只苍白的手从虚空中伸出,将一团缠绕着金丝的记忆生生扯出,吞入黑暗。
林晚昭猛地睁眼,冷汗浸透里衣。
她的异能从未失手。
而今竟只能窥见“被掠夺”的痕迹——那人不是抹去记忆,而是连承载记忆的“梦”本身都抽走了。
“不是病。”她喃喃,“是噬梦。”
此时,阿芜匆匆推门而入,发梢结霜,声音急促:“省心堂又添五人昏睡,辨誓吞荆医已用‘通魂引’探其识海,脉象如常,魂体无损,唯‘梦宫’如枯井,滴水不存。他翻出《魂蚀录》,说是‘昼魇’之症——梦亡则情断,情断则人如傀。”
林晚昭目光一凝,迅速翻至《魂蚀录》所载“昼魇”条目,目光扫过一行小字:“影誓残痕,唯誓者能见。”
她心头一震。
影誓残痕——那是她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暗语,说若有一日天下梦断,必有“残部遗誓”作乱。
“孙无咎残部……”她低声自语,忽然想起一人,“秦九针。”
阿芜点头:“正是。封梦哑医秦九针,原为孙无咎麾下医官,擅‘封梦术’。十年前,其妹因参与‘心灯引梦’仪式失控疯癫,自此他焚医典、断舌根,立誓灭尽天下梦。”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无缚立誓童率几名童子归来,脸上皆有悲色。
“城南百姓已在焚香祈梦。”童子跪禀,“有老妪跪在井边哭诉,说亡夫临终言‘梦里见’,可昨夜闭眼,黑漆漆一片,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孩童也说,想爹了,可梦不到。”
林晚昭走出院门,抬头望去。
千灯坛旧址上,曾燃起过万民心灯,照亮冤魂归路。
如今雪落无声,井边铜铃静垂,却忽然——
一声轻响。
她猛地回头,只见井水凝结的铃砂竟微微发冷,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了温度。
她蹲下身,指尖触砂,闭目凝神,以“誓光同源”探入心渊。
金纹在血脉中流转,眼前骤然展开一幅骇人图景:
心渊深处,百魂梦境如星点浮沉,却被无数蛛网状黑丝缠绕,缓缓抽离。
那丝线幽暗如墨,每一根都连接着某种沉睡于地底的蛊虫,正贪婪噬梦,如蚕食桑。
“昼魇蛊……”她咬牙,“有人在用活人之梦喂养它。”
风雪更大了。
她站起身,望向城南方向。
那里曾是医馆林立之地,如今却有一处废宅常年闭门,连乞丐都不敢近。
夜更深,雪未停。
林晚昭悄然离去,斗篷隐入风雪。
而国子监内,沈知远仍坐在灯下,笔尖悬于纸上,迟迟未落。
他望着自己的手,喃喃:“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事?”
无人应答。
唯有雪扑窗棂,如梦被撕碎的声音。
而在城南废医馆深处,墙角堆满药渣,皆含“梦心草”“忘忧根”——原为安神之药,过量则成蛊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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