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既然有规矩……”
杨戬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孙悟空咬了咬牙，一口气说完。
“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一晚好了！”
说完，她的脸更红了。
杨戬看着她，看着那张红透的脸，看着那双闪躲的金色眼睛，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
进了屋，孙悟空愣住了。
红烛。
红绸。
红喜字。
一切都还在。
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窗上贴着的大红喜字，虽然已经褪色，边角微微卷起，纸张也泛了黄，却还牢牢地贴在那儿。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把那喜字的影子投在地上。
红彤彤的，像是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墙上挂着的红绸，从梁上垂落下来，一层一层，像红色的瀑布。
它们在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夜风中轻轻飘动，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在诉说什么。
那些红绸很长，拖到地上，铺开一片红色的海。
桌上摆着的那对红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两滩凝固的烛泪，堆在烛台底座上，像两朵凋零的花。
可那烛台还在，铜质的，擦得锃亮，静静地立在那儿，像是在等谁再来点燃。
还有那张床。
铺着大红的被褥，绣着鸳鸯的枕头，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被面上的金色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那些鸳鸯成双成对，交颈而眠，一只的翅膀覆在另一只身上，亲密无间。
枕头并排放着，中间没有一点缝隙，像是等着两个人一起躺下。
这是他们的那间屋子。
是她在幻境里死去的地方。
是她穿着嫁衣、躺在他怀里、一点一点消散的地方。
孙悟空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那酸涩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漫过胸腔，漫过喉咙，漫进眼眶。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有些发酸，可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想起那天。
她躺在这张床上，闭着眼睛，再也醒不过来。
她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可她看见了。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守了她三天三夜。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给她梳头，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她。
他给她擦脸，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拂过她的眉眼。
他给她换衣服，把那件染血的旧衣脱下，换上那件华丽的嫁衣。
他一个人，完成了这场婚礼。
没有宾客，没有祝福，没有她。
只有他。
孙悟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明明答应会陪着他的。
她说过，上天入地，她会陪着他。
她说过，能陪多久就陪多久。
可还是让他一个人等了五百年。
五百年。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把那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回去。
杨戬从她身后走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越过她，走到床边。
他弯下腰，开始铺床。
那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把被褥展开，把褶皱抚平，把枕头摆正。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那张冷峻的脸。
眉眼如刀削，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
他穿着一袭黑衣，和这满屋的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在这片红里，像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他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把被子铺得平平整整。
铺好床，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月光下深不见底。
可那深不见底里，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
“上来吧。”他说。
那声音低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孙悟空知道，对他来说，这不是寻常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上。
那床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大红的被褥在她身下铺开，那些金色的鸳鸯在她手边静静卧着。
她伸手摸了摸那被子，缎面的，滑滑的，凉凉的。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杨戬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谁都没有说话。
红烛已经燃尽，可月光很亮。
那些凝固的烛泪堆在烛台上，像两座小小的坟。
红绸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红喜字贴在窗上，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那影子落在地上，落在那堆烛泪上，落在他们脚边。
孙悟空看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那喜字移到红绸，从红绸移到烛台，从烛台移到那并排的鸳鸯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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